咱们的棉衣、药品,只要送到山脚下,他们就能接手。”
章佩瑜沉默了片刻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,最后一抹霞光被夜一寸一寸地吞下去,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灰蓝。
远处有萤火虫在草丛间忽明忽灭,光点极淡,像一些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的话。
“怀瑾写信来的时候,”章佩瑜背对着巧英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,像怕被风带走似的,“我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他忘了问念瑾,忘了我,忘了你,忘了他走之前说的每一句答应过的话。
可他记得说‘腿还行’。
他从小到大摔了那么多次、伤了那么多次,这句话他说了几百遍,每一次我都知道他在逞强,可我从来没有戳穿过他。
如今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了,可他还是说了。”
章佩瑜转过身来,眼眶是红的,可她仰着头,不让泪落下来。
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,勾勒出鼻梁与下颌的轮廓,那些线条在光与影的交替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我这当娘的,能替他做的已经不多了。
他忘了回家的路,那我就站在家门口把灯点得再亮一些。
他忘了我,那我就把他还记得的‘腿还行’这四个字接住,替他存着。”
巧英走过去,伸手握住了章佩瑜的手。
掌心是温热的,指节却硬而瘦,像一截被流水打磨过很多年的老树根。
“伯母,”巧英的声音沉沉的,“咱们一起做棉衣。
染坊的布够用,我手头还有些余钱可以买棉花。
我让春桃把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当缝制间,咱们连夜赶制。
能做多少算多少。”
章佩瑜低头看着巧英握住自己的手,那双手上还有没洗净的靛蓝印记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痕。
她忽然觉得那些蓝痕像极了怀瑾离开重庆那天,她在他袖口上缝的暗线——不起眼,却牢牢地把一段牵挂钉在了布面上。
“好。”章佩瑜反手握住了巧英的手,“咱们一起。”
两人在黑暗中相视片刻,嘴角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很轻很短,像萤火虫的一闪,却足以照亮彼此的脸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宋云澜站在廊下,没有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巧英,码头那边的消息——日本人的盘查比昨天又紧了一层,往北去的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放行任何货物了。
咱们的物资如果走水路,百分之百会被截。”
巧英松开章佩瑜的手,转身走到门口:“那别的路呢?”
“有。”宋云澜的声音沉稳了些,“我联系了山里的游击队。
他们在两路口以北的山坳里有一条秘密通道,可以避开江上的卡子,从陆路绕到北边。
条件是物资必须送到山脚下一个指定的废弃茶棚,由他们的人接手。
路难走,但比水路安全。”
巧英松了口气,脊背上那根绷了整天的弦松了一寸。
“那就走陆路。
今晚开始备货——棉衣、药品、止血用的纱布和绷带,咱们能匀出来的都打包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章佩瑜:“伯母,怀瑾哥的信,您收好。
等咱们把棉衣送上去,前线的将士就能暖和些,怀瑾哥也能少挨些冻。
等仗打完了,咱们一起去长沙接他。
他记不记得咱们都不要紧,咱们记得他就够了。”
章佩瑜的眼底亮了亮,那层蒙了一整天的灰翳终于裂开一道缝,有光透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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