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那年怀瑾离家参军前的最后一夜,也是秋天,院子里也下过雨,怀瑾蹲在同一个墙角,用手指在湿泥地上画了一条线,说:“娘,从这儿到苏城,我一共走了三天两夜。
等打完仗回来,我还能走三天两夜。”她没有说话,只站在廊下看他画那条线,看秋夜的露水把那条线慢慢洇糊。
如今站在同一个墙角的是念瑾,手里攥着草茎,一根一根地替父亲记日子。
章佩瑜站起来,缓缓走到念瑾身边蹲下身。
膝盖弯下去的时候“咯”地响了一声,她没有在意,只是伸出手,落在他头顶,然后顺着额角慢慢下移,经过眉骨、颧骨、鼻梁——最后停在耳廓的上方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在丈量一件东西的轮廓,又像在确认它没有缺损。
念瑾一动不动地由她抚着,仰起脸望着奶奶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光,一闪一闪的,像雨后云缝里漏下的最后一缕夕照。
“奶奶,”念瑾小声问,“你怎么了?”
章佩瑜笑了笑,收回手,“奶奶看看你长高没有。”
“长高了吗?”
“长高了,”她说,“再长,就要赶上你爹了。”
念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低头重新数了一遍那十七根草茎,数完了回头问:“奶奶,我爹长什么样子?
我都快记不清了。”他母亲巧英从不主动跟他提怀瑾的相貌,只在每个月圆的时候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一句“你爹的眼睛在月亮底下特别亮”。
念瑾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该是一双怎样的眼睛。
章佩瑜蹲在暮色里,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水,冷而缓:“你爹长得高,骨架大,可站着的时候喜欢把重心放在左脚上,因为他右膝受过伤。
眼睛长得像你爷爷,眼尾略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这里——有一个很浅的窝。”她说着,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右颊。
念瑾咧开嘴笑起来,脸颊上果然显出一个小窝,位置和深浅都一模一样。
章佩瑜看着那个笑窝,眼眶一热,别过脸去。
她看见墙根下两只瓦罐挨着青砖立着,一只空着,另一只里十七根草茎在风里微微摇晃,像一群还在等指令的士兵。
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高的那根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沾的灰。
天光又暗了一寸。
灶间的灯从窗纸后面透出来,昏黄的一团。
巧英端着油灯走出灶房,火苗被风压得侧了侧身又立起来,她穿过天井时看见蹲在墙根下的两个身影,便放慢了步子,没有走过去。
宋云澜正好从侧门进来,绕过照壁见她停着,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对老小身上,秋夜的凉风拂过瓦罐口那些草茎,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微响。
他看了片刻,喉结动了动,轻声道:“有怀瑾的消息了。”
巧英没有转头,手里的油灯也没有晃。
她只是将目光从念瑾与章佩瑜身上移开,落在自己脚前青砖缝里那汪积水上,水面映着灯的倒影,一摇一摇的。
“进来说。”她转身先进了灶间。
宋云澜跟进去,掩上灶间的门。
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灰墙上,歪斜而重叠。
他压着声音说:“长沙九战区那边传过来的,消息走了三天,经了三道手。
怀瑾的部队在捞刀河以北,打得很苦。
他本人没事,只是有人看见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,听说姓周,是战地救护站的。”
巧英的手指攥着油灯的木柄,指甲陷进木纹里,油灯晃了一下,火苗跳动后又稳住。
她垂着眼,问:“能确定是她吗?”
“还不能完全确定。”宋云澜知道她在问谁,“只说是军官,走路微跛,个子高,带苏南口音。
怀瑾失忆后认不出旧人,遇到认识他的战友也只能摇头,听说那个姓周的救过他的命,在路边把他从一辆翻了的车上拖下来的,后来一直跟着他,照料他的腿伤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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