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视线落在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,碗沿还残着半圈干涸的粥渍,像一句被人读到一半就放下的话。
她想起章佩瑜白天说的那句“他回来,还能认得回家的路吗”。
现在她不光担心他认不认得路,还担心他走到路口时,身边已经站了别人。
“这件事,先别告诉伯母。”巧英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她近来夜里睡不好,白天又在门口坐一整天。
再添这个,她撑不住。”
宋云澜点头:“棉衣那边倒是有眉目了。
城里日本人查得紧,码头走不了,江上的船被扣了七艘,三艘连货带人拖回去审了。
我托了永川山里的关系,从那儿绕小路走,中间过三次手,辗转进湘北,再由地方上的线人送到九战区后勤处。
就是慢,大约要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……”巧英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,“十月半之前能到?”
“最晚十月二十。”宋云澜说,“我把药品单独挑了出来,轻便,随第一批走,山路快的话七八天能到捞刀河外围。
棉衣太重,只能走慢些。”
巧英点了头,将油灯往灶台中央推了推,让光照得更均匀些:“明天一早,春桃跟我去库房把棉布全清出来,染坊里的活儿能放就放几天。
今晚我先把底册的数目理出来,棉衣要送去的前线部队番号,云澜你确认过没有?”
“确认过了,九战区后勤处指定的三个接收点。”宋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递过去,“都在捞刀河以北,怀瑾的部队就在其中一处附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不要……在棉衣里夹张纸条?”
巧英接过纸条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,那三处地名的笔画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三枚按在地图上的图钉,钉住了一整片战火弥漫的区域。
她将纸折好收进衣袋里。
“不夹了,”她说,“他记不得我,夹了也是白夹。
等他回来了——等他真的站在我面前了,再当面说。”
宋云澜看着她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开口,只伸手将灶台上那盏油灯往她手边推了推,然后转身出了灶间。
夜深了,雨又落了下来,起初只是细丝,后来密成一片。
巧英没有回屋,她一个人走进了染坊。
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院落里渗进来的微光,将染缸和木架的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暗影。
她在那排蓝靛缸前蹲下来,伸手探进其中一只。
靛水冰凉,漫过手腕,像一整夜的秋雨凝成了一池。
她没有缩手,任由那股寒意顺着血管往上攀,一直爬到心口。
缸里还有她白天染剩的几匹布,浮在靛水中看不清颜色,只在水面漂着一层暗蓝的浮沫,像一片凝住的夜空,被谁搅碎了又歇下来。
她听见雨打在头顶的青瓦上,密集而匀,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在绷紧的布面上,一针一针,要把什么从很远的地方缝回身边来。
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雨声混在一起。
她想起秋天之前怀瑾离开那天的情形。
那天也是雨前,天色闷得发白,他将一只旧藤箱放在门槛外侧,弯腰系了系鞋带,站起来后又回头看了看院子。
他看的是黄葛树、是染坊的烟囱、是廊下晾着的蓝布,最后才看向站在天井里的她。
他走过来,拉起她的手,说:“巧英,等我回来。
打完仗,我们带着念瑾回苏城去,看乌篷船从桥下过,听评弹到半夜。
他记得苏城,记得乌篷船,记得书场里吃茶听书的旧事。
可如今他连回家的路都可能忘了,连她是谁都可能记不起,连念瑾的名字都不一定能在脑中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。
而她什么都不能做,只能把棉衣一件一件缝好,托人绕过山路运过去,也许其中某一件会落在他身上,可他不会知道那件棉衣是谁缝的,不会知道那针脚和多年前她替他缝袖口时用的是同一种暗线。
巧英睁开眼,将手从靛水中抽出来,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,在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深色圆点。
她摸到缸边那根搅布的竹竿,握在手里,慢慢探进缸底,一圈一圈地搅动。
靛水在搅动下泛起深蓝色的涟漪,那些沉在底部的布匹被翻上来又沉下去,像一段还泡在药水里没能定色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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