摔完了又心疼,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,说‘沾了胶也还是裂的,可粘起来还能盛水’。”他咳了两声,缓过气来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“你这毛病,快被你摔完了,可你自己摔了又捡,粘了又用。
碎的碗用了这么多年,也没见谁嫌弃过它裂。”
巧英蹲在地上捡碎瓷片,最大那块碗底的残片捏在指尖,缠枝莲的纹路从碗沿一路收到碗心,在圆心处聚成一簇。
她的手指被碎瓷边缘划过一道极浅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沾在瓷面上,被晨光照成暗红的一粒。
她没有抬头,声音从低垂的姿势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咬牙般的轻微颤抖:“陈树生,你听着,我不准你死。
你要死,也得等我会做真正的三色锦再说。
你现在要是把命熬没了,那段配比谁替我把关?
靛蓝和茜草同浴差零点二ph值,我拿什么来校?
你当年在清华做化学实验时记的那本笔记我还留着,你说上面有些数字是错的,要重新校过才敢给我,你校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,你自己写完。”她把碎瓷片拢进掌心,站起来,把那只最大的碗底残片搁在桌上那两支白盒旁边。
瓷片上的缠枝莲正对着她,那半枝莲叶的脉络在釉下青花里清晰可见,细得像一根被压平了的银丝。
陈树生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床头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片残瓷上,又移回她脸上。
他慢慢伸手,把床头桌上那碗米汤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那口米汤从他喉咙里滑下去时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在等身体确认这一口能否安稳地落进胃里。
他把碗搁回桌上,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把碗沿转了半圈,把刚才喝过的那一侧转到了自己看不见的角度。
同日上海,宋云澜通过旧衣铺掩护下的黑市关系弄到了两小瓶盘尼西林。
他收到货的当晚没有点大灯,只就着一盏小煤油灯的光,把棉花撕成薄片一层一层裹住药瓶,塞进一只装染料的铁皮罐里。
罐底先铺了一层干靛粉,压平,埋进药瓶,上头又盖了一层靛粉,用木勺压紧,再把罐口焊死,封口处刷了一层旧漆,让整只铁皮罐看起来像染料铺积压多年的旧存货。
他在罐身侧面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痕,那是他和老孙约定的记号——划一道代表“药品”,两道代表“文件”。
做完这些他把铁罐放进一只竹筐底层的麻袋下面,上面堆了几匹旧布头压着。
第二天一早老孙安排的交通员把竹筐拎走了,那人是跑短途的,在苏州河沿线各码头之间送干货,对这一片的路面和水面都熟。
船在苏州河上走了不到十里,在沪西一座桥下设了检查哨。
两个穿黑制服的宪兵用棍子挑开筐面上的麻布,翻了一阵,在最底层摸出那只铁皮罐。
拧开罐口时靛粉洒出来半罐,落在船板上铺了一层深蓝的粉末。
其中一人把罐子倒过来在船板上磕了两下,罐底的棉花裹着的玻璃小瓶滚了出来。
两瓶盘尼西林,一瓶也没能过去。
交通员被扣了半日,问话之后放了,竹筐和铁罐都被留下,人空着手走回去时棉袄上沾着靛蓝的粉末,袖口和衣摆上落着一片一片深蓝色的渍痕。
消息传到重庆是五天以后。
巧英坐在染坊里听完阿山的转述,铜勺搁在缸沿上没有动。
她低头看着缸里那一池靛水,水面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着幽蓝的光,像一面沉在底部的镜子,照着极深的地方。
她坐了很久,久到阿山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要再问什么,便轻轻退了出去。
她听见他走出门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沓沓地远去了,才把铜勺从缸沿上拿起来,慢慢搅动缸底的沉渣,搅了几圈后停下来说:“药没有过去,人安全就行。”声音很平,可握着铜勺木柄的手指收得紧了些,指节边缘微微泛白。
当天傍晚她走进陈树生的屋子时他正醒着,靠在床头看窗外那段正在收窄的天光。
她在他床沿坐下,从衣袖里取出一只新淘来的青花盏放在床头桌上——是胡大夫诊所隔壁瓷器店收的旧货,釉色比原先那只浅一些,碗沿也画着缠枝莲的纹样,只是花瓣的画法与原先那只不太一样,像是同一个窑口不同师傅的手笔。
她倒了半盏温水放在他手边说:“药在路上被扣了。
但人还有,路也还有。”她指了指那只新盏,“你先把这盏水喝了。”陈树生低头看着那只碗沿上的缠枝莲,目光在花瓣的转折处停了一下,然后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
水从他喉咙里滑下去时他闭了一下眼睛,像是在用那口水的温度一寸一寸地丈量自己还在的这具身体,然后他睁开眼说:“那路还在,就再走一趟。”
巧英没有答他,只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回桌上。
碗底那圈缠枝莲在暮色最后的光里泛起细小的光泽,像一簇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,在瓷面上停了一瞬,随着最后一缕夕照一同收了回去。
她把那盏收回掌心拢了一会儿,指腹沿着碗沿那半圈缠枝莲的纹路慢慢滑过去,没有回看那扇窗外正在合拢的夜色,只把碗搁正了,起身带上门,让那盏青花在暗里独自晾着,等着明天天亮时,有人会再往里头续一道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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