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声骤然撕裂染坊的宁静时,巧英正俯身调试一缸新靛。
铜勺搅动靛水,泛起幽蓝的涟漪,第一声鸣笛便从城西方向沉沉漫来,那声音尖利绵长,如铁锥划过铁皮,震颤得人心底发紧。
她手腕一顿,将铜勺稳稳搁在缸沿,甩去指尖沾着的靛水,快步迈出染坊门槛。
春桃早已从灶间奔出,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到一半的青菜,菜叶上的水珠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簌簌滚落;念瑾原本蹲在墙根下,专注地数着瓦罐里的草茎,听到警报并未慌乱,先将手中新折的草茎轻轻放进罐中,才起身快步奔到巧英身旁。
章佩瑜也从堂屋缓步走出,手里捏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衣,银针还别在领口,她似乎没打算拔下,只打算等警报平息后,继续缝补这生活的褶皱。
巧英攥紧念瑾的手,朝着防空洞的方向疾走,春桃紧随其后,虚掩了灶间的木门。
张氏早已守在洞口,手里端着半碗未喝完的米汤,见她们赶来,连忙侧身让出位置,招呼念瑾先钻进洞内。
洞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亮,昏黄的光晕在土壁上投下几道摇曳的人影,灯焰被风扯得忽明忽暗,光影在粗糙的土壁上晃出细碎的波纹。
巧英正要弯腰进洞,耳畔忽然捕捉到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声响——没有炸弹落地的闷响,没有高射炮急促的回击,只有一种从极高处传来的撕裂声,仿佛厚重的绸布被利刃在空中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,裂帛声尖锐而绵长,其间还裹挟着密集的引擎轰鸣,比往日日军战机的声音更密、更急,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,在头顶低空盘旋、折返,又呼啸掠过。
防空洞口坐着一位陌生的老婆婆,应是附近巷子里赶来躲警报的。
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红薯,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半递向念瑾。
念瑾没有贸然伸手,而是抬头望向巧英,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。
巧英轻轻颔首,他才接过红薯,小口小口地啃咬,干硬的红薯皮在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“莫怕,”老婆婆的声音很轻,仿佛生怕惊动了头顶的动静,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,“美国的飞机来了,是来帮咱们打仗的。
天上的动静,不是鬼子在炸,是咱们在追着他们打。”
巧英下意识抬头,望向洞口被铁皮棚顶框出的那方窄小天空。
灰白色的云层被某种力量划开,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云隙间急速掠过,转弯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尾迹在云面上留下一道细白的印记,恰似银针在灰布上飞快走过一针。
紧接着,另一架飞机从相反方向俯冲而下,两架飞机在空中交错的刹那,引擎的轰鸣如山峦般压下又抬起,震得洞壁上的浮土簌簌滚落。
巧英清晰地看见,那架俯冲战机的机翼上,绘着一道深色的条纹,并非日军的太阳旗,而是一个陌生的图形——三角形的尖角,宛如一只收拢翅膀的飞鸟。
“姆妈,”念瑾含着红薯,声音含糊不清,“爹是不是也在那些飞机上?”
巧英垂眸看着儿子,指尖轻轻拂去他嘴角粘着的红薯皮,语气沉稳却温柔:“你爹在地上,还在湖南,离这儿很远。”
念瑾乖乖应了一声,不再追问,低头将剩下的半块红薯慢慢啃完。
老婆婆看了巧英一眼,没有再多言,只是将剩下的半块红薯用纸仔细包好,重新揣回怀里。
头顶的轰鸣声渐渐远去,朝着东南方向移去,最终只剩下云层之上模糊的余音,像一艘巨轮驶过深水,船身虽已远去,水面的波纹却仍在缓缓荡漾。
警报解除,众人走出防空洞,巷子里已聚了不少街坊。
有人仰头凝望天空,试图捕捉战机远去的踪迹;有人蹲在墙根,用手比划着刚才飞机转弯的轨迹。
卖豆腐的摊主重新架起担子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朝着旁人说道:“我瞧见了,有架飞机冒了烟,不是鬼子的,往东边飞走了,尾巴上还画着一只老虎!”没人纠正那并非“老虎”,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次日清晨,章佩瑜收到了一封信。
邮差将信封从巷口扔进门缝便匆匆离去,章佩瑜弯腰捡起信封,目光先落在正面潦草的地址与落款上,她没有立刻拆封,而是捧着信走到堂屋门口的光线里坐下,将信封翻过来,仔细端详封口的纹路,才缓缓撕开,抽出那张叠了两折的信纸。
纸上仅有一行潦草的字迹,比秋天那封更显仓促,似是匆忙写就:“空战赢了。
我活着。
腿还疼。”
章佩瑜将信纸举在眼前,久久凝视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缓缓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用拇指沿着封口边缘细细摩挲、压平。
巧英端着茶碗走来时,她抬头将信递了过去。
巧英接过信纸,目光扫过那简短的一行字,也察觉到了字里行间的缺失——没有抬头,没有称呼,更没有收信人的名字。
巧英将信还给章佩瑜,她接过信纸,紧紧按在胸口,没有收进暗袋,只是攥在手里,像攥着一块渐渐变凉的薄铁片。
“巧英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,仿佛这句话已在心底辗转了无数遍,才终于说出口,“他开头从来不叫娘。
我就是怕,怕他连娘也忘了。”巧英在她身旁的门槛上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碗搁在青砖地上的凉茶,茶面映着初春灰白的天光,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。
当日晚间,阿山从码头归来,带回了宋云澜通过暗线辗转传递的新指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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