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窗外暮色正从灰蓝变成暗紫,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,拂动床头那叠洗净了的旧棉布。
陈树生靠在枕头上,手臂上针眼处贴着一小块纱布,纱布边缘还洇着一点碘酒的黄色。
“这药从哪来的?”他问。
声音比前几日稍微有力了些,虽然还是哑的,但尾音不再像之前那样飘着往下坠了。
巧英把注射器收进铁盒里盖好,没有转身:“上海。”
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,窗外的暮色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轮廓,他慢慢呼出一口气:“云澜在上海,替你找的这药。
他替你把药从宪兵队眼皮子底下弄出来,用他自己的命在给你换这几瓶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头上过一遍再放出去,“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路?”
巧英把铁盒放回桌角,转过身来。
她站在床边没有坐下,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圈薄薄的暖色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不高,语气平稳,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时像两块小石头被稳稳地放到了一面浅水底下,没有溅起水花,可它们确实沉下去了,落在水底,把那条看不见的线压得更实了一些。
“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死。
花了这么多路、这么多人的力气换来的这几支药,你得把它变成你欠他们的命。
欠了就得还,怎么还?
把你自己这条命撑住了,才算还。”
陈树生看了她很久,没有接话。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块纱布,指尖在纱布边缘的胶布上轻轻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那一小块位置扎进去的药液是否已经化开了,渗进了他身体里那片一直空着的位置。
过了许久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:“你把那只新青花盏拿过来,我喝口水。”巧英转身把床头桌上那只缠枝莲的旧盏端起来递过去,碗沿已经用热水烫过一遍了,瓷面是温的。
陈树生接过去慢慢喝了两口,把碗递还给她时多看了碗沿那半圈青花一眼,像在辨认那纹路的走向与前一只是不是完全一致。
那天夜里春桃坐在灶间择最后一把菜心时,听见后巷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跟平常路过巷口的挑夫或归家的夜行人的节奏都不太一样——不急不慢,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间歇上,像一个人刻意压着步子走给什么人听。
春桃放下菜心推开灶间的后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,一个穿灰夹衫的人影正站在钟家后巷的围墙底下,面朝墙壁背对着巷口,像是在端详墙上那块电表箱。
春桃在门槛上站了两三息的工夫,那人像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,转过身来。
春桃借着灶间透出去的光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,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颧骨高,下巴短,嘴角往下抿着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
他朝春桃微微点了一下头,说:“查电表的。
这一片线路旧了,公司让晚上来看几眼。”他说完又转回身去看了看那块电表箱,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线路接口,然后沿巷子往南走了,步速和来时一样均匀,像踩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走路。
春桃退回灶间时顺手把后门带上了,门闩插好,又检查了一遍。
她走到巧英屋门口压低声音把那人的模样和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巧英正坐在灯下叠那件旧围巾,听春桃说完,叠围巾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平。
“今晚别让念瑾在院子里玩了,早点关窗。”她说。
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回灶间,把那半盆没择完的菜心用清水泡上盖了块湿布,然后把灶间的后窗也合拢了。
巧英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查电表的人——这一带住的人家用的都是同一根旧线,电表箱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上,各家各户在自家墙上只有一个进线口,根本没有独立的表箱。
那个人站的位置,根本不是电表箱的位置。
他站的地方正好对着钟家后墙的透气窗,那扇窗开在染坊与陈树生卧房之间的墙体上,窗沿很窄,成年人侧身勉强能挤过去,如果知道里面布局的话,就能从那个位置窥见染坊侧间存放物资的角落。
他把“查电表”当借口,说明他是在给某个人确认钟家的布局,而不是真的来查什么电表。
巧英把这句话搁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。
她没有去敲隔壁任何一间屋的门通知这件事,只是把桌面上那只铁盒收进柜底锁好,又点了一盏小油灯搁在窗台上,灯芯挑得极短,只够在窗台那一小块地方铺出一圈极淡的光。
然后她吹了大灯躺下来,睁着眼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——风穿过巷子时的声音和平常一样,没有多出别的什么,可那层“和平常一样”的壳底下,她能感觉到那条线正在被什么人从另一头轻轻地扯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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