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踉跄着扑上来,声音又急又碎,带着哭腔:“周茂才趁你们不在,带着一帮人过来,说什么‘商会统购’,把染坊最好的那八匹蓝靛青布全抢走了,只扔下市价三成的钱!
巧明哥想拦着,他带来的人二话不说,直接用枪托砸巧明哥的手!”春桃说着,双手比划着,声音哽咽,“右手,手腕以下全肿了,现在根本抬不起来,胡大夫来看了,说是骨裂,得好生养着。”
巧英站在院子里,一言不发。
她的目光缓缓从灶间门口移向染坊方向,染坊的门虚掩着,从门缝望进去,那几口承载着钟家染坊心血的靛缸,盖子全被掀开,缸底只剩一层干涸的靛渍,像几面裂了底的旧碗,被翻过来搁置着,曾经的满缸靛蓝,早已荡然无存,只余满目疮痍。
她静静伫立许久,久到春桃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,又被新的泪水浸湿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周茂才把人带到哪里去了?”春桃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,抽噎着回答:“就在商会。
巧明哥被关在商会后院的柴房里,他们说他‘扰乱军需’,要等商会统购的事情办完,才肯放人。”
巧英转身走进灶间,打了一盆冷水,仔仔细细地洗净脸上的灶灰。
脏水顺着盆沿溢出,混着灰的污水,洇进青砖缝隙,像一层被洗去的旧痕迹,沉入石缝深处,不留痕迹。
她反复清洗了两遍,用干布擦干脸,重新将头发梳理整齐,而后回到自己屋里,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褂,领口的盘扣,一粒一粒系得严严实实,袖口捋得平平整整,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。
她走到柜前,从柜底翻出那卷精心珍藏的苏绣,轻轻摊开在桌上。
绣面上,一幅缠枝莲栩栩如生,花枝沿着布面蜿蜒游走,针脚细密匀净,每三针一个转折,转折处特意用蓝线压了一道浅痕,精巧绝伦。
她将绣品翻过来,仔细查看背面,针脚的收尾处,留着一段极短的线头,那走线的方向、留针的位置,竟与灰军衣领口内侧那道暗线的缝合手法如出一辙,分明是母亲苏宛卿惯用的绣法。
她用一块蓝布将苏绣仔细包好,夹在臂弯,走到堂屋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转头对张氏说道:“二婶,把家里那卷苏绣拿来,我要去会会周茂才。”
张氏应声从里屋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陈旧的木匣。
她打开匣盖,取出另一卷苏绣,是一幅绣了半幅的青绿山水,绣线还留在针上,像是绣到一半,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,戛然而止。
张氏将木匣翻过来,从匣底夹层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,针尖泛着旧银特有的温润哑光,针尾没有穿线,空荡荡的。
她将银针轻轻搁在绣面上,语气凝重:“你娘当年绣这个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根针,是你外婆传下来的,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‘苏’字,用指甲盖摸着,就能辨出来。”
巧英接过银针,仔细端详,针尾处果然刻着一个极浅的凹痕,像被岁月磨平了大半的字迹,仅余几道模糊的笔画轮廓,却依旧能辨认出那个“苏”字。
她将银针小心收进衣袋,把两卷苏绣一并放进包袱,系紧结扣。
走到染坊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往里看了一眼,那几口空荡荡的靛缸,在午后的光线里,泛着幽蓝的底色,像几面被掏空了灵魂,却还残留着往昔记忆的旧容器,无声诉说着曾经的繁华与如今的落寞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跨过门槛,步伐沉稳地走在巷子里,不疾不徐,像一个早已洞悉棋盘上所有落子的人,终于要将手指,稳稳落在那颗关键的棋子上,准备落下决胜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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