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桃,”巧英把铜勺搁在缸沿上,转身面对她,“这几天你买菜走远一点,别从商会街口过。
阿山那边我去说,让他把第三匹布先压在手里,等我话再动。”
春桃点头,又犹豫了一下:“那第一匹和第二匹呢?
已经走了的……”
“走了的就走了。
送出去的布,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。”巧英顿了顿,“怀瑾那封信说‘不日可归’,可归期越近,路上的眼睛越多。
他回来走哪条路,我们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周茂才缩回去,说明有人给他下了新的令。
什么令?
不外乎是盯紧该盯的人,收拢该收的线。
我们就是那根线上的蚂蚱。”
她说到“蚂蚱”两个字时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可春桃听得后背发凉,下意识地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。
墙外巷子里,一个挑担卖针线的货郎正慢悠悠地走过,叫卖声拉得老长,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喊出来。
那货郎脸生得很,以前从没见过。
春桃回头看巧英,巧英也在看那个货郎。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谁也没有说话。
那天夜里,巧英在灯下把三匹布的出缸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
她用铅笔在第三匹布的编号后面轻轻画了一道斜杠——这是她自己的记号,意思是“暂缓”。
她想了想,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等风。”
至于等的是怀瑾回来的风,还是周茂才动手的风,她没有写。
怀瑾那封“不日可归”的信,像一枚悬在半空的石子,迟迟没有下一封消息传来;念瑾数着草茎,将等待具象化为“四百根”的目标;周茂才的商会如同蛰伏的猛兽,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;而那匹三色锦,依旧静静地躺在柜底,等待着一个凶险万分的出发时机。
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,绷紧了这最后关头的每一根弦,等待着那最终一锤的落下。
远处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,比前一声长了些,拖着尾音,像是有人在江心喊了一嗓子,喊给岸上的人听。
巧英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
她想起念瑾蹲在墙根数草茎的样子,一根一根地数,从不厌倦。
那种专注,那种把等待变成一件具体可做的事的执着,她自愧不如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窗外的风敲在桂花树枝上,发出极细的声响。
枝条在风里轻轻弹动,从被压弯的姿态缓缓回弹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一扇门,等着屋里的人来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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