怡保小报那行标题,到大南港时,已经被电报员抄皱了。
“霹雳华商医院筹备处义诊首日,妇孺工友百余人求医。”
标题很短,没有英国,没有游击队,没有烧黑的工棚,甚至没有华洋两个字。
可黄启昌把电报递给白先义时,仍说:“少帅,这比骂人厉害。”
白先义看了两遍,问:“英国警署有什么反应?”
“小报被请去问话。
记者没被扣,只让删掉‘工友’二字,说容易引起阶级煽动。”黄启昌忍不住笑,“那记者回去后把第二版改成‘妇孺劳众百余人求医’,英国人一时没挑出毛病。”
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笑过之后,德公把报样压在桌上,神色却不轻松。
“华洋自己的报纸要不要登?”
这才是问题。
大南港如今有三份报纸。
一份是商会办的《南洋商报》,看行情、船期和汇价的人多;一份是教育部扶持的《华洋新报》,爱写学校、工厂和基层代表会;还有一份小报叫《海风》,文字锋利,码头工人和学生最爱看。
三家都闻到了马来亚这股风,编辑已经在楼下等批示。
梁世安先说:“登可以,别把橡胶价写得太直。
英国人若说我们借护侨抢货,财政部以后谈合同会难。”
何医生也提醒:“药品紧,若报纸一登,捐药的人会有,求药的信也会来。
我们不能让人以为华洋有满仓奎宁。”
健公冷哼:“那就什么都别登?
英国人警告一句,我们连同胞看病都不敢写?”
白先义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让人把沈梅的报告全文念出来。
电报纸上的字干巴巴的:义诊一百一十七人,疟疾疑症四十三,外伤二十九,孕妇七,儿童三十二;涉及橡胶园十二处、锡矿三处、码头苦力棚两处;奎宁只够五日;警车在街对面;特别处巡官询问病册和识字班;林成记工棚伤者称工资册遗失,欠薪两月。
念到“工资册遗失”时,陈树棠另附的一段账目被翻出来。
匿名捐款二十七笔,公开捐款六笔。
白先义把手指停在匿名两个字上。
“他们怕两边。”他说。
德公接话:“怕警署,也怕山里。
报纸一热,英国会查,山里也会借机说华商投靠华洋。”
“所以报纸要护侨,不要替任何人征兵。”白先义抬头,“这条线要分清。
我们写病人,写学校,写工资册,写药品短缺,写华商捐款,不写打倒谁,也不写立刻出兵。”
楼下三家报馆的编辑被叫上来。
《南洋商报》的老编辑姓潘,先问能不能配橡胶行情表。
白先义说可以,但行情放在第二版,正文只写公开贸易和药品运输。
《华洋新报》的女编辑许兰想写一篇社论,题目叫《南洋同胞不是无人过问》。
健公觉得好,德公却让她把“无人过问”改成“应有照护”。
许兰皱眉:“太软。”
德公道:“软字能登,硬字被扣,哪个更有用?”
《海风》的年轻编辑最不服。
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稿纸,开头第一句就是“英国殖民当局以紧急状态之名,使华人橡胶园陷于枪口与饥病之间”。
黄启昌读完,笑着摇头:“这篇登出去,沈梅明天就要被请去喝茶。”
年轻编辑涨红了脸:“难道实话不能写?”
白先义看着他:“能写。
但先问一句,你写给谁看?
若只写给自己痛快,今天就能骂。
若写给马来亚华工看,让他们知道华洋没有忘,他们还要明天能进医院看病。
你这支笔,不要把医院门口的路先烧了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最后定下三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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