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来亚来的信,比河内的雨还潮。
信纸摊开时,边角卷起,带着一股海船舱底的霉味。
黄启昌说,它先从霹雳小埠口交给一艘福建货船,转到新加坡,再夹在橡胶报价单里送到大南港。
若不是商会账房认出信封上的旧号,这封信大概会和一堆询价单混在一起。
白先义没有立刻读正文,先看署名。
霹雳树胶公会、怡保华商义学董事、太平矿区同乡会、三家橡胶园东主,还有两个只写了姓的医生。
名字不多,却很杂,像一群人围在昏暗灯下,谁也不敢第一个把全名写清。
黄启昌低声道:“他们怕英国人,也怕山里的游击队。
信能送出来,已经不容易。”
信写得克制。
开头先说生意。
朝鲜战争以来,橡胶价格涨,英商压价收购,华人小园主夹在中间。
英国殖民警察以清剿名义搜查园屋,游击队夜里又来要粮、要药、要胶鞋。
不给,便说他们替殖民政府卖命;给了,第二天警察来问为何资助山里。
中段才写那张照片。
烧黑的工棚属于林成记橡胶园。
夜里有人先剪电话线,再泼煤油点火。
园里两名华工被拖到林边打伤,账房丢了一本工资册。
来人临走前留下半张传单,写着“打倒英帝走狗”;可第二天殖民警察来得很快,没追纵火的人,反而把园主的侄子带走问话。
信末尾的字迹明显换了人,笔画更急。
“华洋既能于北路设医站学校,能否遣医师二名、教员二名,借商会名义来霹雳?
若可议橡胶购销,亦愿以公价供货。
惟请勿以军队名义,恐惹英方借口。”
读到这里,健公冷笑了一声。
“要我们帮,又怕我们旗号。”
黄启昌替对方说了一句:“少帅,他们在英国人眼皮底下吃饭。
怕,不奇怪。”
白先义把信放下,问梁世安:“橡胶作坊还有多少库存?”
梁世安早有准备:“按现在雨布、药箱密封圈、卡车修补件消耗,不到两个月。
若发动机和轮胎线推进,缺口更大。
暹罗来的胶片杂,越南南部的小园子量少,马来亚是大头。”
张部长补了一句:“美国军需也在抢橡胶。
价格还会涨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再把这封信只当护侨。
一边是被烧的工棚,一边是卡车轮胎、雨布、药箱和美元订单。
马来亚的橡胶林,已经从地图上的南方绿块,变成华洋工业账本里的缺口。
白先义却先问何医生:“派两个医生,能不能派?”
何医生皱眉:“国内卫生站刚铺开,医生本就不够。
若派,也只能派一名医生带两名护士,另带接生和疟疾防治短训教材。
药不能多带,奎宁还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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