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化村第一次代表会,桌子是从学校和警备所借来的。
四张长桌拼成一个方形,中间放着户籍册、粮仓册、学校册、健康册和警备所登记簿。
册子边角还带泥,像刚从田里捞出来。
周德海把它们一一本正,又在桌边摆了十二块木牌:军属、佃户、归化户、移民户、女工、教师、接生婆、农技、乡警、保安团、商户、伤兵。
村民围在祠堂院外,伸长脖子看。
第一场争执,便出在“谁坐桌边”。
旧村头人说自己家在归化村住了三代,理该坐首位;广西移民代表说移民户出工最多,修渠、搭仓、建学校都有份;陈寡妇被推作军属代表,却站在门口不肯进,低声说自己不识字,坐进去丢人。
陶婆和阮婆两个接生婆更别扭,她们一辈子没坐过这种桌。
周德海没有劝太久,只把假领粮条、军属田界案和健康册翻开。
“不识字的人若不坐桌边,别人就会替你看;别人替你看久了,就会替你拿。
今日不是选谁威风,是选谁能把自己那一类人的话带进来。”
陈寡妇这才坐下,手却一直压在膝盖上。
白先义没有坐首位。
他坐在旁听席边,身后只有一个随员。
许多人本以为主席来主持,见他把位置让给许敬亭和周德海,反倒有些不安。
许敬亭敲了敲木槌。
“归化村代表会试办。
第一条,代表不是官,不发饷,不许收礼;第二条,代表可看公开账册,可问粮、田、学、医、警备五类公事;第三条,代表不得替亲戚改册,不得私自调粮调田;第四条,争议记入会册,上报乡、县复核。”
听到“不发饷”,院外有人笑了一声。
一个小商户嘀咕:“不发钱,谁来坐?”
黄启昌正从大南港赶来,带着商会两名账房旁听。
他听见这话,回头说:“能坐在账边,本来就比拿两块钱重。”
第一项议题是粮仓补粥。
何医生拿出健康册,念出二十九名名单。
秦伯衡拿出粮仓册,算出每十日要多支米二石三斗。
罗三叔皱眉,说试验田还没收,粮仓不能光出不进。
陈寡妇却指着一个名字,低声道:“这个孩子昨日还在地里割草,脸白得很,不能停。”
旧村头人立刻说:“我家孙子也瘦,为什么不上名单?”
何医生让人把孩子叫来,当场量臂围、问病史。
那孩子虽瘦,却无病,家中有两亩水田。
何医生没把他列入补粥,只写进“观察”。
旧村头人脸挂不住,刚想发作,周德海把会册推过去。
“你可以申诉。
写明理由,三日后复核。
不能因为你声音大,就先挤掉病号。”
第二项是学校轮值。
祠堂后小屋做托儿间,需要家属轮流看孩子。
几户男丁多的人不愿意,说自家女人要下田。
林素琴提议,女童上学的家庭可以折半轮值,军属和孕妇免当月值。
女工代表是罐头厂调回来的短训学员,叫梁秋娥,听后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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