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部送来的草案很厚,封面却只写了五个字:乡镇警备所。
白先义翻到第一页,先看见一行红笔批注:不得由驻军兼任。
写批注的是健公。
他在旁边又添了一句:军队可协助剿匪,不得长期审户、管粮、断田界。
这句话说得硬,却正中归化村的病根。
军属田界刚插下竹签,粮仓才换新封条,村学也只摆了几张长凳。
若每件事都等总司令部来压场,华洋很快就会被自己的村庄拖住;若交给驻军,士兵拿枪站在田埂上,今天能压住争吵,明天就会有人借枪口分好田。
第一处试办,仍定在归化村。
旧祠堂东厢被腾出来,门口挂一块新木牌:归化乡警备所。
牌子下没有刺刀,只有一张桌、一口登记箱、两根木棍和一只锁枪柜。
所长由内务部派来,叫许敬亭,原在河内警务训练班任教,瘦,话少。
副所长从本地推举,是罗三叔的侄子罗天保,熟水路和田界。
另配两名书记员、六名乡警、十二名保安团轮值民丁。
开所第一天,卢德贵拄着竹杖来了。
他还没去河内短训,先被安排管锁枪柜和水闸钥匙。
有人看见他坐在桌后,低声说一个缺腿兵也能当差。
卢德贵没有回嘴,只把锁枪柜打开,逐支核对村里保安团的枪号。
“枪可巡夜,不可入户。”他念内务部规条,“保安团有枪,警备所有册。
谁借枪,谁签名;谁带弹,谁交回弹壳。
少一发,先问领枪人。”
一个年轻民丁不服:“遇匪还要先写字?”
卢德贵抬眼看他:“遇匪先打。
打完也要写。
你若说不清子弹往哪打,明天别人就能说你拿枪去吓邻家。”
许敬亭没有笑,只在旁边点头。
警备所第一件案子不是匪,也不是枪,是两头水牛。
陈寡妇分到的田还没下秧,代耕互助组借来一头水牛。
水牛夜里挣脱缰绳,踩坏了邻户的菜畦。
邻户家男人早上冲到陈家门口,骂她军属仗势,差点把竹篱笆掀了。
若在从前,要么找族老,要么找驻军吓人;如今许敬亭让双方到警备所。
他先查田册,再查代耕账,最后让罗天保带人去菜畦丈量损失。
邻户张口要赔一石米。
罗天保蹲在菜畦边,用竹尺量了三畦,又问菜种何时下、还能不能补种。
最后写成:损菜二畦半,折米三斗;因水牛属互助组借用,赔偿由互助组公账先付,陈家秋收后按半数还工,不得私下逼债。
邻户不满意,嚷着说军属占便宜。
许敬亭把案纸推给他:“你若不服,三日内到县警务处申诉。
今日不许再去陈家门口骂人。
再骂,按扰乱军属安置处理。”
陈寡妇在旁边听着,手指绞着衣角。
她第一次发现,有人把争吵写成纸,纸上还能分出谁该赔、谁不该被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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