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业部的人到归化村粮仓时,仓门外已经围了半个村。
那座粮仓原是法国人留下的征粮仓,砖墙还结实,屋顶却漏了三处。
门上贴着新封条,封条下方有旧撬痕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。
仓管人站在墙根,双手缩在袖子里,一口咬定是雨太大、老鼠太多,粮才少了。
梁世安没跟他争,只让人开仓。
仓门一开,霉味先冲出来。
靠墙的麻袋底部发黑,几袋新米已经结块。
晒场上倒出的米一半还能吃,一半只能挑出来喂牲口。
村里几个妇人看得直跺脚,去年秋收时,她们把米交进来,是想着灾荒时能领回命,不是让它在仓里烂掉。
农业部长秦伯衡蹲下,抓了一把霉米,指缝里落下灰白粉末。
“这不是老鼠吃的。”他说,“这是没人翻仓、没人晒仓、没人垫仓。”
仓管人急道:“人手不够,屋顶也漏,村里又总催救济粮。”
“所以更要有章程。”秦伯衡站起来,“粮仓不是把米锁进去就叫粮仓。
米进来要验水分,麻袋要离地,雨季要翻晒,种粮、口粮、救济粮分仓。
账上有一千二百石,实存八百七十六石,少的不是一个数,是明年多少人的肚子。”
白先义到时,晒场上已经铺开一片米。
太阳一照,霉味和稻香混在一起。
孩子们被大人赶到远处,不许踩米;复查队把每袋粮重新过秤,周德海坐在矮桌旁,按“可食、霉坏、种粮、待查”四栏重记。
一个老农蹲在种粮袋前,脸色比仓管人还难看。
“这袋不能晒太狠。”他说,“晒死了芽,明年下田不出苗。”
秦伯衡听见,立刻让人把种粮单独抬开,又问老农叫什么。
老农叫罗三叔,过去给法国农场看过秧田,懂一点选种。
农业部随员本想让他让开,秦伯衡却把他请到桌边。
“你说怎么存?”
罗三叔抓起一小撮谷,放到嘴边吹了吹:“先挑沉粒,晒到手咬有脆声,不要晒裂。
仓底铺竹架,下面撒石灰,三十日翻一次。
种粮和口粮混放,是败家。”
秦伯衡让书记员照写。
白先义看了一会儿,道:“农业部缺农技员,就从这种人里挑。
会种田的人,不一定会写报告;会写报告的人,也不一定知道谷种会被晒死。”
当天午后,归化村粮仓外竖起三块新木牌。
第一块写粮仓账:入仓、出仓、损耗、霉坏、救济,每十日公示一次。
第二块写种粮账:良种单独封存,不得拿去煮饭,不得抵债,不得私换。
第三块写仓役账:翻仓、晒粮、修屋顶、守夜、灭鼠,按户轮值,出工记名。
村民围着木牌看,许多人不识字,书记员便一条条念。
念到“救济粮发放须按人口复查册,不得凭口头关系”时,村中一个小干部脸色微微变了,却很快低下头。
白先义没有当场点破。
粮仓查完,农业部又在村外选了一块低田做试验田。
河内平原水热足,本可种双季稻,旧时许多地方却因水渠坏、种子杂、牛具少,只敢种一季。
秦伯衡把田埂踩了一圈,指着远处旧沟渠说:“上游水能引来,问题是渠浅、闸坏、没人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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