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领粮条被夹在红纸里,第二天又送回归化村。
周德海没有先找仓管人,也没有先抓那个脸色不对的小干部。
他把桌子摆到粮仓门口,让复查队把当日所有救济粮条摊开,一张一张按户名、指印、经手人、出仓号核对。
村民围在晒场边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米还在竹席上晒着,风一吹,稻壳擦过纸面,沙沙响。
陈寡妇站在人群最前,怀里抱着孩子。
周德海把那张领粮条递给她看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?”
“是。”她认得陈字,也认得丈夫留下的军属号。
“这指印是你的?”
陈寡妇把右手拇指按在新印泥上,再按到旁边白纸。
两个指印一比,众人都看出来了。
领粮条上的纹路浅而散,位置也偏,像是用别人的手指蹭了一下。
仓管人额头开始冒汗。
周德海又问:“这袋米,你领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陈寡妇声音很轻,却比前几日硬了些,“我若领了,家里不会只剩半瓢碎米。”
人群里有人叹气。
白先义没有坐在桌后。
他站在粮仓阴影里,看着周德海查。
梁世安、秦伯衡和乡镇警备所的人都在。
若只是一袋米,派个书记员来就够了;可白先义亲自到场,村里人便明白,这一袋米比他们想的重。
第一处破绽很快找出来。
领粮条上写着出仓第三十七号,可第三十七号麻袋按仓册应是霉坏米,不能作救济发放。
仓管人解释说当日忙乱,号记错了。
周德海让人搬来出仓牌,发现第三十七号木牌背面新刮过,旧字隐约是二十九。
第二处破绽在经手栏。
经手人写的是村救济干事唐顺。
唐顺三十出头,原先在法国橡胶园当过账房,识字快,归化村成立后被推出来管粮票和救济名册。
他站在桌边,脸色灰白,却还强撑着说:“我只是照册发粮。
指印不是我按的。”
周德海没有抬头:“那谁按的?”
唐顺嘴唇动了动。
仓管人忽然跪下:“是我一时糊涂!
那袋米被雨淋了,唐干事说陈家孤儿寡母吃不了好米,先把湿米登记给她,等以后补。
我想着反正都是救济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群里已经骂开了。
陈寡妇抱紧孩子,脸色发白。
她不是心疼湿米。
她心疼的是自己的名字被人拿去当了遮羞布。
周德海让警备员把仓管人的话记下,又转向唐顺:“米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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