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南号第一次执行护送任务前,码头上最先装船的不是罐头,也不是军服,而是六十只灰木箱药品。
木箱外刷着红漆十字,下面一行小字:河内华洋制药厂。
再往下是批号、装箱日期、检验员姓名和封签。
军需署的人催得急,恨不得上午装箱,下午出海。
卫生部派来的老医生却守在仓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药品留用表,谁来都不让先搬。
“磺胺可以出一半,奎宁不能照清单给。”他说,“雨季疟疾刚起,山口、矿区、缅北救护站都在报病人。
若把库里奎宁全装走,半个月后你们拿美元也救不回人。”
军需署副处长脸色难看:“这是半岛订单,香港洋行已经催了三封电报。
前线缺药,釜山也在死人。”
老医生只回一句:“华洋自己的山里也会死人。”
白先义到药厂时,双方还僵在装卸台前。
制药厂原是法国人留下的小厂,过去只做酊剂、药水和简单片剂。
朝鲜战争以后,香港、马尼拉、新加坡的采购单像雨点一样砸下来,磺胺片、奎宁片、绷带、碘酒、消毒棉全要。
厂房里酒精味和药粉味混在一起,压片机一下一下震动,女工戴着白布口罩,把药片倒进搪瓷盘里挑拣。
白先义没有先看订单,先看仓库。
架子上分三种牌子:军需外销、民生留用、医院急救。
民生留用牌下的奎宁片并不多,许多玻璃瓶还是旧标签刮掉重贴的。
卫生部的人解释,金鸡纳原料多靠外购,缅北山路一断,价格就涨。
磺胺原粉也不是全自产,河内只能做一部分精制、压片和包装。
“所以清单写得再漂亮,也不能当作仓库里真有。”白先义说。
张部长站在一旁,声音低了些:“药厂能赚钱。
美国人给美元,药片轻,运费也省。”
梁世安翻着账册:“也最容易惹祸。
药价一起,穷人先断药。
若商人听说政府接了大单,明日药铺就会囤奎宁。”
最后定下规矩:每月奎宁产量先划出三成给疟疾区和矿区救护站,未经卫生部签字不得外销;磺胺片按批号抽检,溶解时间、含量和碎片率不过关,整批不得装船;绷带必须煮沸消毒、烘干后密封,不能只把白布卷得好看。
军需署副处长忍不住道:“这样交货会慢。”
白先义看了他一眼:“慢一点,是交货。
坏药上前线,是害命。”
药厂旁边新辟了一间检验室。
桌上摆着天平、烧杯、滴定管,还有几只从法国仓库淘来的显微镜。
卢小满被临时调来帮忙搬箱,他看见检验员把一瓶药片倒出二十粒,逐粒称重,忍不住问:“药也要像轴套一样量?”
检验员笑了笑:“轴套差七丝,机器发热。
药差一成,人退不了烧。”
这句话很快被写在检验室门边。
同一天,纺织厂的蒸汽预缩槽也开了锅。
上一批军衬袖口歪半寸的教训没有白留,裁剪组先把棉布水洗、烘干,再按新样板下刀。
女工们把袖口、肩线、扣眼分成三道验收,不合格的红线一挑出来,整件返工。
厂长起初心疼工时,后来算账才发现,返工虽费人,却比被香港验货员整箱退回便宜。
第二批三千件军衬送检,只退了七十四件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