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辆新卡车先到了腊戍,却没有一辆开进银山。
它们整齐停在护商局后院,车钥匙装在一只牛皮信封里,压在梁世安的黑皮账本下面。
陈广泰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梁部长,矿上等车运砂。
早一天开工,政府也早一天收税。”
梁世安没有碰钥匙,只让人把四份账册摆上桌。
银山矿栈的出货账、护商局路票账、守备支队护送记录,还有工业部新做的矿砂化验单。
貌登坐在末席,身份仍是缅甸联络官。
他面前没有合同,只有一本见证簿。
“先把账对上。”梁世安说。
过去三个月,矿栈自报出货一百四十二吨。
护商局却发出二十七张矿砂路票,按车马载重核算,至少有一百八十七吨。
中间差了四十五吨。
陈广泰身后的两个矿主立刻变了脸色。
“山里过秤不准。”一人说道,“有些砂含锡低,不能全按成品算。”
工业部工程师把化验单推过去。
“所以按干砂重量和含锡量分别记。
你们少报的不是品位,是车数。”
陈广泰拄着拐杖,盯着数字看了很久。
“从前土司来收一遍,缅军收一遍,残兵再抢一遍。
账若写实,矿就保不住。
少报是为了活。”
“以前的账不追。”梁世安说,“合同签订以前,华洋不补征矿税。
可从今日起,每一车都要有矿号、重量、品位、路票和收货戳。
再少报,就是逃税。”
这句话让陈广泰抬起头。
他原以为财政部会拿旧账先罚一笔。
银山刚恢复生产,真追三个月,六辆卡车还没到矿口,现金便要被抽干。
梁世安翻开合同第一条。
银山锡矿仍归原华商股东经营,华洋不没收旧股、不追夺祖产。
矿区行政名义维持现状,对外仍列入北路商贸与救护区域。
第二条,财政部与工业部向银山投入六辆三吨卡车、两台水泵、一套洗矿设备及周转贷款。
所投设备折价入股,只占扩建后新公司的百分之二十五,不倒算旧矿权。
第三条,银山每月四成合格锡砂优先售予华洋。
结算以新加坡公开月均锡价为基准,按实际品位折算,再扣除公开的运输和冶炼费用。
矿主不能趁朝鲜军需涨价临时毁约,财政部也不能压死价格。
第四条,矿产税按净销售额百分之八征收,北路护商与道路维持费另收百分之二。
除这两项外,守备支队、护商局和地方哨所不得再向矿车收茶钱、过路钱或临时摊派。
陈广泰听到这里,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。
“一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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