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设备还在海上,法国人先到了机床厂。
技术团首席机械工程师皮埃尔·勒梅尔把清单拍在桌上,第一句话便是:“这些机器不能直接装。”
梁守诚以为他是在赌气,耐着性子解释:“厂房西侧已经清空,地基照设备尺寸重浇,吊装也由港务处负责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地基。”勒梅尔用铅笔圈住几台磨床和滚齿机,“美国机器用英制丝杠、英制量具,电动机多按六十周波设计。
你们现有法国设备是公制,电网是五十周波。
把它们摆在一间厂房里,一个工人拿错量规,就能毁掉一批齿轮。”
他说完,又指着滚齿机附件栏。
“这里没有公制换算齿轮。
卖机器的人很清楚,却没有告诉你们。”
梁守诚脸上的不快慢慢收了。
勒梅尔傲慢,但没有说错。
华洋第一台试制车床的图纸按公制设计,工厂里大多数法国旧机也认毫米。
美国买回来的设备便宜、齐全,可若从螺纹到量块都另起一套,今后仓库要备两种刀具、两种螺栓和两套检验标准。
机器省下的钱,迟早会从混乱里赔出去。
美国工业联络组听说后,当天下午派来工程师哈里斯。
哈里斯看完勒梅尔的意见,先承认电机需要更换,随后把那份清单翻到法国现有设备一页。
“你们批评美国机器不合标准,可这四台法国车床已经服役二十多年,导轨磨损严重。
华洋试制一号的床身为什么会扭曲?
因为他们只能在老机器上加工新机器。”
勒梅尔冷冷道:“可他们造出来了。”
“用了美国轴承。”
“床身、齿轮和丝杠不是轴承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两个人越说越快,翻译根本插不上嘴。
厂里的工人停下手,隔着机床看热闹。
范师傅听不懂英语和法语,只听见两边不断冒出“美国”和“法国”,忍不住问梁守诚:“他们是来修机器,还是来分孩子?”
梁守诚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白先义进厂时,争论刚好转到试制一号究竟算哪国技术。
勒梅尔说法国设备给了基础,哈里斯说美国零件解决了精度,两人都把声音抬得很高。
白先义走到检验台前,拿起那根两丝半误差的试棒。
“图纸由华洋科学院整理,床身是华洋浇的,丝杠是华洋工人磨的,故障是范师傅找的。
法国机器加工过它,美国轴承装在里面。”
他把试棒放回桌上。
“所以它姓华洋。
二位若想争功,可以争下一台。”
勒梅尔抿紧嘴,没有接话。
哈里斯也安静下来。
第二天,工业部把双方都请进会议室。
桌上摆的不是国旗,而是未来两年设备采购表。
华洋计划扩建机床厂、卡车厂和修船厂,需要普通车床、磨床、滚齿机、镗床、量具和技术人员。
法国原报价包括二十四台新设备、六名工程师和一年安装服务,价格高,技术文件只提供法文;美方则愿意继续介绍旧厂设备,但安装、改电和备件另算。
白先义先宣布一件事。
“华洋工业基础标准采用公制。
汽车厂因使用美国发动机和部分传动件,保留一条英制兼容线。
所有美国设备入厂前换电机、补公制换算齿轮,量具分柜保管,工艺卡用颜色区分。”
哈里斯皱眉:“改装费用不在原采购合同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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