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部长到美国的第三天,才看见第一座真正要卖的工厂。
它在克利夫兰西郊,离铁路线不远。
厂门上的“湖岸工具厂”只剩半块招牌,院里长满齐膝的杂草。
看门人打开铁链时,一群鸽子从铸造棚破掉的窗户里飞出来,灰尘落了满地。
陪同的美国经纪人摊开手。
“先生们,这里有四十六台设备。
战争时期为陆军生产齿轮和传动轴,品质很好。”
张部长没接他的宣传册,只问:“电通不通?”
“工厂已经停产八个月。”
“那就先通电。”
经纪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德公站在旁边,没有替他说话。
两人从纽约坐了一夜火车过来,不是为了看一堆擦过油的废铁。
电闸合上后,第一台车床转了不到半分钟,主轴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第二台铣床工作台走到一半卡住。
随行的华洋工程师钻到机器底下,用手指抹了一把导轨油,里面全是细小铁粉。
“这十四台不要。”他说。
经纪人急道:“它们都能修。”
张部长点头:“能修。
可海运费比它们值钱。”
真正让他停下的是工具车间。
那里有两台内圆磨床、三台滚齿机、一台坐标镗床,还有一整面墙的专用夹具。
检验室里,量块按尺寸排在木盒中,柜底保存着历年精度记录。
纸张泛黄,数字却写得整齐。
角落还有七只铁皮图柜,里面装着齿轮箱、变速机构和刀具工装图。
张部长翻了半个小时,问破产管理人:“图纸也在出售范围?”
“机器、厂房和库存。
技术文件另算。”
“客户合同呢?”
“已经终止。”
“工艺卡、检验规程、供应商名单呢?”
管理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不是来买旧机器吗?”
“只买机器,回去还得猜它以前怎么干活。”张部长把一张滚齿工序卡放回柜里,“我要的是这座厂会做什么,不是它有多少吨铁。”
湖岸工具厂倒在一九四九年的衰退里。
战争订单结束后,汽车厂压价,银行收紧贷款,老板又扩建过头,现金很快断了。
若朝鲜战争晚爆发半年,它也许还能活;如今军需订单已经开始回到五大湖沿岸,债权人才突然发现,关着门的工厂也能重新值钱。
第一次报价是六十八万美元。
第二天早晨,管理人改成七十五万,理由是陆军采购部门也来问过设备。
德公听完,低声道:“他们知道我们急。”
“他们也急。”张部长说,“银行每天都在付保安、保险和仓租。”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