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加价，反而提出整厂收购：厂房留给当地债权人，华洋买全部可用设备、技术文件、备件、夹具和库存刀具；拆运由华洋负责，二十天内清空。

坏设备也一并接走，但按废钢价计算。

总价六十四万，四成现付，其余在设备装船后结清。

条件里还有一条：原厂总工程师、工具车间主任和检验室主管，至少三人赴华洋工作十八个月，工资按美国标准另付，家属住房、医疗和往返旅费由华洋承担。

管理人看完合同，摇头道：“人不是机器，不能随资产出售。”

“所以是另签合同。”张部长说，“你只负责让我见到他们。”

原厂留下的二十七名技术人员被召回来时，多数人不愿去南洋。

有人担心疟疾，有人不肯让孩子离开学校，也有人听说华洋刚从战争里立国，觉得那是一群穿军装的中国人办的临时政府。

总工程师米勒五十七岁，先问的不是工资。

“你们有能读图的工人吗？”

张部长把华洋试制一号的检验记录递给他。

米勒看到二百毫米试棒误差两丝半，又翻到床身扭曲的返修页，抬头问：“谁查出的？”

“一个姓范的老车工。”

“他受过工程教育？”

“没进过大学，干了二十六年车床。”

米勒把记录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“我去六个月。

六个月以后，再决定剩下的一年。”

工具车间主任拒绝了。

检验室主管海伦却愿意去，条件是带上她十岁的女儿，并让她负责建立独立检验室，厂长不得随意改动不合格记录。

第三个签字的是一名专修磨床的老技师。

人刚谈妥，出口许可证又卡住了。

美国商务部门认为，坐标镗床和两套高精度量块可能用于兵工生产，需军方复核。

负责审查的官员把设备清单推回去，语气很客气。

“华洋是友好政权，但这些机器属于受控设备。

朝鲜战事已经改变优先次序，美国国内也需要它们。”

德公拿出第二轮贷款备忘录和大南港军需订单，说明华洋正在为美国南线提供修理、运输和物资。

官员仍不松口。

“普通车床和滚齿机可以讨论，坐标镗床不行。”

张部长问：“若我们为每台设备登记去向，允许美方核对安装地点呢？”

“仍然不行。”

走出办公室后，随行工程师很不甘心。

“那台镗床是全厂最值钱的。

没有它，齿轮箱定位精度要差一截。”

张部长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街对面悬挂的征兵海报。

“为一台机器拖两个月，剩下四十多台都可能被军方买走。

最好的拿不到，就先拿能用的。”

他让律师修改合同，将坐标镗床和受控量块剔除，换成两台普通镗床、全部检验记录和五套自制夹具。

军方随后批准其余设备出口，附加条件是不得转售第三国。

债权人终于在第六天签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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