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批机器是美方经纪人按可投入生产出售的。”张部长从美国发回的电报摆在桌上,“缺少适配附件,便不能算完整交付。
华洋可以承担本地电机安装,美国方面补足换算齿轮、轴承备件和三个月技术指导。”
哈里斯道:“我只能上报。”
“法国人也在报价。”白先义说,“我们不急着把第二批订单全放到美国。”
这句话让哈里斯低头重新看表。
轮到勒梅尔时,白先义将法国报价推回去。
“新设备很好,价格比美国旧设备高近一倍。
六名工程师只负责安装,不负责课堂教学;法文图纸离开技术团以后,华洋工人仍得求人翻译。”
勒梅尔道:“精密设备不是学校教具。
错误操作会毁掉机器。”
“所以更要教。”白先义说,“若法国只想在这里养一批离不开法国工程师的工人,那不是技术合作,是长期维修合同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法国在亚洲失去的已经够多。
华法协约让巴黎保留了一扇门,技术团便是这扇门里最体面的东西。
若机床、汽车和工厂标准全被美国拿走,法国剩下的影响力只会是一叠旧条约。
勒梅尔听得懂这层意思。
“你们要什么?”
张部长的副手摊开新条件:法国设备服务费下调三成;完整提供公制齿轮、量具和热处理资料;图纸与操作手册译成中文;每名法国工程师必须带四名华洋学徒,结业由双方共同考核;一年后,常规维修不得再以法国人员在场为前提。
勒梅尔看完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这不是采购,是要法国替你们办学校。”
“美国人也会收到同样的培训条款。”白先义道,“谁肯教,谁拿下一批订单。”
谈判持续了两天。
美方最后同意补送公制换算附件、两年常用备件,并由米勒等三名技师负责设备复装和检验室建设,安装费降低两成。
法国方面则保住了精密车床和热处理线订单,服务费下调两成半,教材翻译费用由双方各付一半,学徒名额从二十四人增到三十人。
两边都没有完全满足,却都怕对方拿走剩余市场。
协议签完后,勒梅尔独自去了试制一号旁边。
机器正在车一根卡车变速箱轴。
他听了片刻,伸手示意停车,拆开齿轮箱侧盖,用粉笔在一根油管上画了记号。
“这里吸油不稳。
连续工作久了,高档齿轮会先烧。”
范师傅按他指的位置检查,果然发现接头里有一小片密封麻丝。
勒梅尔洗干净手,对梁守诚道:“法国人不是只会卖合同。”
梁守诚把那片麻丝放进故障袋。
“那就把这本事教给四个人。”
勒梅尔看了他一眼,终于点头。
三日后,卡车厂送来第一批变速箱验收单。
齿轮由法国新刀具加工,箱体在美国旧镗床上完成,检验记录由华洋工程师签字。
总装线上,二十副车架已经排开。
旁边的发动机木箱上,却仍印着一行醒目的英文。
美国制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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