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校第一堂课，睡倒了十七个人。

教室设在卡车厂旧仓库里。

白班刚结束，三百多名工人端着饭盒进门，身上还带着机油和焊烟味。

教育部调来的中学教员在黑板上写下“分数与比例”，转身讲分子、分母和约分。

讲不到半个钟头，后排便有人开始点头。

范师傅坐在旁听席，看见一个年轻工人额头差点磕到桌角，起身走到讲台前。

他没有责怪谁，只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螺栓。

“哪一只能装进美国发动机？”

教室里醒了一半。

两只螺栓看着差不多，一只是公制十毫米，一只是英制八分之三英寸。

一个装配工拿起来比了比，选错了。

范师傅让他往螺母里拧，刚进两扣便卡住。

“再硬拧会怎样？”

“牙烂。”

“一只螺母多少钱？”

“没几个钱。”

“若它在发动机里面呢？”

没人答了。

范师傅把两只螺栓放到黑板槽里，对教员道：“分数要讲。

先告诉他们，为什么八分之三不能当十毫米。”

那名教员脸有些红，却没有生气。

他擦掉黑板上半页算式，重新画了两根螺栓，把直径、牙距和换算一步步写出来。

后排的人终于抬起头，开始往本子上抄。

这次夜校由教育部和工业部合办。

建设债券募集资金里，技术学校和工人培训占一成五，第一笔便拨给河内机床厂、卡车厂、大南港船坞和电子学校。

原计划只招三百六十人，报名的却超过八百。

有人是从广西、广东南下的移民青年，在工厂扫地搬料；有人是退伍兵，只会拆枪，不会看机械图；纺织厂和罐头厂也来了几十名女工，想学检验、电工和设备维修。

军校把识字基础较弱的缅北学员送来旁听算术，白木生和阿贵都在名单里。

工厂起初不愿放人。

厂长算得很直：“每天少加两个钟头班，一个月就少几百件零件。

夜校又不能马上顶产量。”

梁守诚把缺工表递给他：“现在不放，三个月后新机器到了，也只能盖油布。

你省下的是今晚，耽误的是明年。”

最后定下，每周上课三晚，每晚两小时。

学员下班后领一顿热饭，夜校时间不算加班，但通过考核后优先转岗提级。

家庭确实困难者，可从培训基金领取少量补贴。

工厂不能以产量为由阻止报名，学员也不能拿上课当旷工借口。

女工班第一周缺席最多。

许多人下班还要照看孩子，家里没有老人，根本坐不满两小时。

教育部便把隔壁小仓库收拾出来，铺上草席，由报名学员的家属轮流照看。

没有玩具，只摆了几块木头和一只装粉笔头的铁盒，却让二十多个母亲重新回到教室。

厂长起初嫌麻烦，看到检验班少了一半人，便不再说话。

课程很快重排。

识字班不从诗文教起，先认“开、关、停、电、油、热、危险”；算术班用工资、齿轮和原料配比出题；制图班先画螺栓、轴套和垫片；量具班拿报废零件练游标卡尺。

法国和美国教材不直接发给工人，翻译组把常用符号和操作步骤做成薄册，法文、英文放在旁边，中文写在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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