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梅尔按合同带四名学徒。
他第一晚要求每个人先学二十页机械原理,范师傅听完,递给他一块磨损齿轮。
“先教他们看哪一面坏了。”
勒梅尔皱眉,却还是拿粉笔在齿面涂色,让学徒转动啮合。
接触斑点显出来时,四个年轻人围得很近。
第二堂课,他带来的法文课本少了,只带了一箱坏零件。
白木生学制图快,算小数却慢。
阿贵正相反。
他看不懂剖面线,却能把一百二十斤矿砂按四成、两成分得清清楚楚。
教员让他算一批齿轮废品率,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,答案对,过程却一字没写。
“以后机器坏了,不能只报一个数。”教员说,“要把怎么算的写下,别人才能查。”
阿贵低头补算式,写得歪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怕纸。
移民青年卢小满是班里最慢的一个。
他十七岁,在卡车厂做搬运,进厂前只会写自己的姓。
第一次学游标卡尺,他把二十五点零五毫米读成二十五点五,差了十倍。
旁边的人笑,他把卡尺放下,耳根涨得通红。
范师傅没有替他读,只把一张薄纸塞进卡尺,让他重新看刻线。
“差这一点,轴套就套不上。
你今日被笑,总比明日机器笑你强。”
卢小满练到熄灯,借着门房的灯又量了二十多个垫片。
夜校开办一个月后,报名的八百多人留下五百六十七。
有人实在熬不住白班和夜课,有人识字进度太慢,转去三个月基础班。
教育部没有把退出者都算成落后,只将课程分为基础识字、短期操作和一年技工三层,允许学员下一期再来。
第一次实作考核不发试卷。
机床班每人加工一只轴套,电工班接一套电动机起停线路,焊接班做能承水压的铁箱,船坞班在废钢板上铆一条不漏水的接缝。
成品刻上学号,送检验室测量。
不合格可以重做,不能由师傅代手。
卢小满第一只轴套内孔大了七丝。
第二只大了四丝,仍没过。
第三只交上去时,梁守诚量了两遍,在检验卡上盖下合格章。
卢小满拿着那只还带切削油味的轴套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最后没有带走,放进夜校样品柜。
“下一批人还能拿它量。”他说。
首期通过短训考核的一百八十四人,没有立刻成为熟练工。
每人只取得跟机实习资格,须在师傅监督下再做三个月。
另有三十二名船坞班学员被调往大南港,参加旧舰修复。
他们抵达时天还没亮。
船坞里的旧舰搁在支架上,船壳锈迹斑斑,拆开的钢板像一排黑色伤口。
工长把一把气动铆钉锤交给夜校学员,先让他们检查风管和接头。
太阳刚越过港口吊杆,第一记铆锤落在新钢板上。
当的一声,沿着空船壳传出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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