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代表梅森在验货单上签字时,特意问能不能下月翻倍。
张部长没有立刻答应,只让他先把布料和纽扣供应写进合同。
“订单可以翻倍,”张部长说,“原料若不跟上,工人不是神仙。”
大南港罐头厂的味道更重。
从前摆在厂门口那两听渗油罐头还在,罐口油线已经发黑。
封罐工每天进门都要看一眼。
现在厂里添了压力锅和水槽,鱼罐头封好后先倒置,再进热水试漏,最后抽几听放在日头下晒三日。
晒鼓的、漏油的、标签模糊的,一律敲扁报废。
黄启昌带着商会的人来看,见报废桶里堆了半桶罐头,脸上抽了一下。
“都是钱。”
工长把一听漏油罐头递给他:“这听若到了船上,坏的是一箱;到美国人嘴里,坏的是华洋章。”
黄启昌没再说话,转身让账房把损耗率也记进报价。
那天晚上,罐头厂第一批一万二千听合格品入库,箱面除英文品名外,第一次印上了中文批号。
码头工人搬箱时说,这些鱼像从海里游进了账本。
橡胶作坊则忙到半夜。
马来亚橡胶因战争涨价,英国商行卡得紧,大南港只能从暹罗、越南南部和本地小园子凑胶片。
雨布、雨披、担架垫、药箱密封圈都要橡胶。
作坊里硫磺味呛人,工人把帆布刷胶、压平、烘干,再用水桶一桶桶浇上去试漏。
第一批五百张雨布有六十三张边角渗水,工长当场剪开重做。
“这东西给士兵挡雨,也给药箱挡潮。”白先义说,“漏一角,里面的绷带就白消毒。”
订单像一把火,把轻工业的炉子全点着了。
药厂、纺织厂、罐头厂、橡胶作坊第一次不再只等财政拨款,月底都向华洋银行交了美元进账。
女工工资涨了一档,码头临时工排起长队,夜校检验班又多了两个班。
财政部账册上,轻工业收益一栏终于有了像样数字。
可梁世安的眉头没有松。
他把几张表摊在白先义桌上:酒精涨价,锡板涨价,棉布涨价,橡胶涨价;药厂要新压片机,罐头厂要马口铁,纺织厂要锅炉,橡胶作坊要烘房。
民生留药占着库存,工人夜校占着补贴,建设债券下月开始付第一笔利息。
“少帅,轻工业确实开始赚钱了。”梁世安说,“可是赚钱的口子,比不上花钱的口子开得快。”
白先义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页没有写订单,只有四个字:财政赤字。
他合上账本,听见窗外港口汽笛长鸣。
大南号正带着药品、军服、罐头和雨布出海,船尾拖出一道白浪。
“明早开会。”白先义说,“把财政部、工业部、华洋银行和商会都叫来。
既然钱开始流动,就要有人专门看水往哪里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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