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不是从正门送来的。
夜里收诊后,华商医院后巷只剩一盏小灯。
罗景南照例检查门闩,刚走到水缸旁,听见瓦片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抬头,只看见一团黑影从屋檐后缩回去。
再低头,水缸盖上多了一只油纸包。
油纸里包着两样东西。
一张薄薄的信纸,一枚被磨得发亮的英制步枪弹壳。
罗景南没有立刻拆信。
他先吹哨,叫来傅明修、许文德和陈树棠,又让梁秋娥把前堂病人安置到内屋。
沈梅听说有弹壳,脸色沉下来:“又是林成记的人?”
许文德借灯看了看弹壳:“故意放的。
不是证据,是话。”
信纸上只有几行中文,字急,却不乱。
华洋既称护侨,何不与真正反英者合作。
山中可保华人工棚,亦可保锡矿商路。
望华商医院供应药品、胶鞋、盐、布,代传消息。
若华洋公开反对殖民当局,马来亚人民自会记此恩情。
落款没有组织全名,只写“山中同志”四字。
屋里无人说话。
马来亚紧急状态下,谁都知道山中同志是什么意思。
英国人叫他们恐怖分子,华人私下有的叫游击队,有的叫马共,有的只说“山里”。
他们打警署,烧巴士,夜里向胶园要粮药,也处决被认定替英国做事的人。
华商怕警察,也怕他们。
罗景南把信拍在桌上:“这就麻烦了。
英国人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傅明修点头:“只要我们回一个字,他们就能说医院替武装传递信息。”
沈梅却看着信里“药品”两个字:“若山里有伤病的人来呢?”
这才是最难的一句。
医院开门,是给病人看的。
可若病人背着枪来,药就不只是药。
若拒绝,山里会说华洋站在英国一边;若收下,英国会说华洋资助他们。
许文德把信抄成两份,一份封存,一份准备发回大南港。
他说:“先不回。
若回,也不能私下回。
必须让规矩在前头。”
第二天清晨,试探变成了真人。
来的是个卖炭的青年,挑着两筐木炭,脚上沾满红泥。
他排在病人队伍里,轮到沈梅时,袖口滑下一截布条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:要见许。
许文德在后堂见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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