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雨落在窗玻璃上时,马来亚的雨已经干在了文件纸边。
殖民部会议室里,壁炉烧得不旺。
长桌上摊着几份来自新加坡的报告:华商医院告示译文、怡保特别处记录、郑家锡矿互助约副本、《海风》剪报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几个华工排在会馆屋檐下,木牌上写着霹雳华商医院筹备处。
主持会议的是殖民部东南亚司的哈罗德·斯坦利。
他年纪不算老,头发却已经灰了。
朝鲜战事、马来亚紧急状态、英镑区外汇、橡胶和锡的价格,全都压在他的案头。
帝国的地图仍挂在墙上,可地图上每一处红色,如今都在要钱。
“他们拒绝了马共。”军情六处派来的顾问先开口,“至少文件上如此。
医院不藏枪,商会不供军,报纸不动员。
签收记录很完整。”
马来亚事务官福克纳把烟按灭:“这恰恰麻烦。
若他们同马共合作,我们可以直接驱逐、扣船、封医院。
可他们拒绝了,还把拒绝过程交给警署签收。
华莱士签了全名。”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斯坦利翻到那张签收单,看见 Edward wace 的字迹,眉头皱得更深。
一个现场巡官的签名,本来只是日常手续,现在却被华洋人收进档案。
纸一多,事情就不再只是治安。
桌上第二份文件是锡矿互助约。
财政顾问看得最久。
他用铅笔划出“公开验质”“优先采购”“设备修理贷款”几处词,声音发冷:“这不是慈善。
他们正在绕开我们的商行体系。
先验质,再公开报价,再用小额贷款换未来锡砂。
这比直接收购聪明。”
福克纳道:“一座小矿,不至于动摇马来亚。”
财政顾问抬头:“一座小矿不至于。
但若霹雳有十座、二十座呢?
马来亚锡和橡胶是英镑区重要收入。
朝鲜战争推高价格,我们需要这些出口换美元。
华洋若把华商矿主和小园主串起来,不只是买货,是在问谁有权定价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英国可以忍受一家医院看病,也可以忍受几篇不太好听的华文报道;可定价权三个字,像针扎在每个人手背上。
战后英国欠债重,外汇紧,帝国不再靠旗帜吃饭,而靠航运、保险、银行、合同和结算。
华洋没有派舰队来马六甲,却已经碰到了这些东西。
斯坦利把第三份剪报拿起来。
《海风》的文章被翻译成英文,标题叫《木牌下的队伍》。
译员把“孩子病了,看病不犯法”一句译得很直白。
斯坦利读到这里,停了片刻。
“他们很会写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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