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锡矿合同,一开始没人敢在正屋打开。
两个锡矿同乡会的人从后巷送来,衣袖还沾着雨水。
他们说矿在近打河一带,不算大,矿主姓郑,祖上从广东来,原先有几条洗矿沟,后来欠了机器钱和运输债,便同英国商行签了长约。
合同签完,矿还是郑家的,锡砂却像不再是郑家的。
傅明修把牛皮纸袋放在诊所后堂桌上。
桌面刚擦过,仍有药水味。
沈梅在前头看诊,罗景南守着门,陆绍文的相机搁在膝上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雨滴从屋檐往下落。
第一页是英文,字密得像网。
傅明修读得很慢:“预付贷款,机器租赁,五年独家采购,锡砂须经指定仓库,冶炼须由指定公司,运输保险由买方安排,价格按新加坡公布价扣除杂费、湿耗、仓储、预付款利息与安全附加费。”
陈树棠听到“扣除”两个字,眉头已经皱起来。
“扣完还剩多少?”
傅明修翻到后面的账单。
郑家矿去年出锡砂一百二十担,按市价本该有一笔好钱,可扣完机器租金、运输、保险、仓储、利息和所谓紧急状态安全费,账面只剩一成多。
更狠的是,若郑家想卖给别家,要先还清预付款和机器折旧,还要赔三年预期利润。
“这不是合同。”陈树棠低声说,“这是锁。”
张德荣拿起附在后面的锡砂检验单,看了几眼:“品位不差。
若能自己验、自己议价,不该卖成这样。”
送合同来的同乡会管事姓郑,叫郑耀堂,是矿主的堂弟。
他脸色灰白,听到这里才开口:“我们不是要华洋替我们打官司。
打不赢。
英国商行有律师,有银行,有警署。
我们只想问,能不能用华洋商会名义参一股,先替矿里还一部分预付款,让锡砂有别的出路。”
傅明修没有马上答。
参股两个字,比义诊、识字、工资册都重。
医院可以说救人,报纸可以说护侨,工资册可以说保全证据。
参股锡矿,就等于把手伸进英国商行最在意的矿产账本。
罗景南在门口咳了一声:“这事一露,警署会来得比看病快。”
郑耀堂苦笑:“不露也一样。
郑家矿再这样下去,明年就要抵给他们。
到时候矿名还是郑家的,矿沟、机器、仓库、账房,全都听商行。”
陆绍文忍不住问:“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郑耀堂看了前堂一眼。
沈梅正给一个矿工包脚,矿工小腿烂了一片,药水一冲,疼得嘴唇发白。
“以前不敢。”郑耀堂说,“现在看见你们连枪伤的人都敢收,才敢把合同拿出来。”
这句话让后堂静了很久。
当夜,傅明修把合同抄成三份。
一份留医院,一份交华商会馆,一份用密电摘要发回大南港。
张德荣另写技术意见:锡砂品位可采,矿沟小而稳,机器老旧但还能用;若华洋提供抽水机、筛矿网和小额周转,产量可升两成。
陈树棠则列出账目:预付款、利息、违约金、运输费、冶炼扣费,逐项折成英镑、港币和美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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