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南号回港那天,码头上挤满了人。
消息不是海军放出去的。
先是港务处装卸工看见待查一号被拖进内港,船尾挂着扣押牌;接着修船厂学徒说大南号在马六甲外被英国舰跟了整夜;再后来,新安号救人的事从电报房漏出半句,到了午前,整个大南港都知道华洋海军在海上救了华人、扣了军火,还让英国军舰没开成炮。
传言一过三张嘴,就比汽笛还响。
《海风》的记者第一个冲到码头,被宪兵拦住。
他踮脚往里看,只看见大南号斑驳的舰身和一群满脸油污的水兵。
旁边学生挤着问:“是不是打赢英国了?”
宪兵没好气:“谁说打了?”
“没打怎么赢?”
这句话后来传到白先义耳朵里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林绍庭下舰时,先交的仍是报告。
航海日志、无线电往返、救援记录、证物封存单、轴温表、油水耗用表,一摞纸压在海军筹备处桌上。
码头外面有人喊“大南号万岁”,屋里方炳泉却还在补写机舱滤网检查。
健公听见外面的喊声,脸上有些笑意:“士气起来了。”
梁世安翻着油耗表,抬头道:“钱也起来了。
两趟出海,煤油、淡水、备件、医药和夜班工钱,比一个陆军营一月训练费还多。”
健公瞪他:“你这人真扫兴。”
“扫兴的人管账,才不至于兴奋完欠债。”梁世安把账本推过去,“海军要脸面,也要饭钱。”
白先义没有劝。
他看着窗外的人群。
许多是码头工人,也有夜校学生、药厂女工、商会伙计,还有带孩子来的归化村妇人。
孩子们看不见军火船,只能看见高高的桅杆和新挂的华洋海军旗。
那面旗在海风里抖着,确实比任何社论都直观。
国家有时候就是这样被看见的。
下午,三家报馆被叫进总司令部。
《海风》的年轻编辑最激动,稿子标题已经写好:《马六甲外,华洋海军不让一步》。
德公只看了一眼,便把稿纸扣下:“这篇登出去,明天伦敦就能拿它说我们挑衅。”
年轻编辑不服:“难道他们跟踪我们,不算挑衅?”
“算。”白先义道,“但报纸不是舰炮,不能只管响。”
《华洋新报》的许兰拿出另一篇,标题温和些:《先救,再证》。
写新安号救援、医务兵、无线电记录和船主证明。
白先义看完,点了点头:“这篇可以做头版。”
《南洋商报》老潘更现实:“军火船票据能不能写?
商行名字能不能写?
若不写,读者只看热闹;若写了,新加坡那边会炸。”
德公道:“写无旗走私船,写英制步枪,写疑似新加坡商号票据,不点名。
我们把证物交给外交照会,不交给报纸先审。”
年轻编辑低声嘀咕:“又软。”
白先义看着他:“你若想硬,就写海军为什么没有开第一枪。
写水兵按住机枪手,写医务兵空手上船,写黄联络员晕船还在公开频道逐字记录。
真正的硬,不是把英国骂一顿,是让他们找不到借口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第二天,报纸铺满大南港。
《华洋新报》头版是《先救,再证》,配了一张大南号靠港的照片。
照片里没有炮火,也没有英国舰,只有舰桥上林绍庭疲惫的侧脸和甲板上排队下舰的水兵。
《南洋商报》在第二版登了军火走私短讯,旁边配海上保险和货运登记文章,提醒商船夜间必须亮灯、报号、备齐货单。
《海风》最后也改了标题,叫《海上那盏白灯》,写新安号求救灯号和码头工人等待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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