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洋银行的牌子,先被放在地上。
牌子用柚木做,字是新漆的,还没干透。
工匠问挂哪里,梁世安没有立刻答,只让人把它靠在旧柜台旁。
那间屋子原是法国商号的结算室,窗户高,墙厚,铁栅栏还在。
柜台后面有三只旧保险柜,一只锁坏了,一只钥匙不全,另一只打开后只剩几张发霉的汇票。
黄启昌进门看了一圈,笑道:“这地方倒像银行,就是霉味重。”
梁世安说:“霉味好。
提醒我们,钱放久了也会烂。”
白先义到时,桌上已经摆着银行章程草案。
第一行写着:华洋国家银行。
第二行又有人用铅笔添了四个字:兼建设银行。
两行字挤在一起,像两个还没分家的兄弟。
争论也从这里开始。
财政部主张叫国家银行,统一外汇、债券、国库和政府贷款。
商会代表担心名字太重,怕政府以后拿银行当钱袋,随手透支。
工业部则希望叫建设银行,专门管机器、工厂、道路和港口贷款,别被行政开销拖下水。
黄启昌敲着桌面:“若商号把美元存进来,明日财政部说国家急用,后日给我们一张欠条,谁还敢存?”
梁世安脸色不太好:“若商会把银行当自家银号,外汇都拿去炒橡胶和锡价,政府买一台机床也要向你们求价?”
两人声音都不高,却句句带刺。
白先义听完,把章程翻到空白页:“分三房。”
众人看他。
“国库房,管政府收支、外债、债券付息和外汇储备,财政部负责,审计署盯着。”
“建设房,管机器、工厂、港口、道路、矿山和技术学校贷款,项目验收后放款,不许拿去发机关薪水。”
“商贸房,管商会存款、汇兑、仓单贴现、海上保险和南洋预购凭单。
商会派参事,但不能改汇价;政府派监督,但不能随意冻结商号存款。”
黄启昌慢慢点头:“三房共一个牌子?”
“一个牌子,三本账。”白先义道,“账可互相看,钱不能随便串门。”
这句话让书记员写了两遍。
章程最难的不是名字,而是禁令。
白先义亲自添了五条。
政府不得无章透支;军队不得以军令要求银行代扣债券;外国债权人不得以持券、存款、订单名义进入工厂查人事和军需;商号不得借银行额度囤外汇、哄抬药品和粮食;银行账册每季公布摘要,细账由审计署、商会参事和国库代表共同封存。
黄启昌看到“哄抬药品”时,苦笑:“这条是写给谁看的?”
“写给以后所有觉得自己聪明的人。”白先义说。
第一批送进柜台的,不是金条。
周德海从缅北带来一只木匣。
匣子里有护商局路票、银山税票、缴枪换路工粮券、北路道路费收据,还有几张被雨泡软的户籍补册副页。
柜员起初不知该怎么收,拿起路票看了半天。
周德海说:“这张票证明货走过老虎坳,交过道路费,没有被重复勒索。”
柜员问:“它值多少钱?”
梁世安接过路票:“从今天起,它可以证明这批货能进仓单,能买保险,能抵一部分贷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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