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公的电报到河内时，梁世安正在拆一只旧算盘。

算盘用了多年，木框被手汗磨得发亮。

梁世安把断了线的铜轴抽出来，换上新线，又把珠子一颗颗穿回去。

秘书进门念完电报，他手里的珠子停在半空。

“事实承认有松动。”秘书说，“德公建议，以金融、银行、债券和贸易结算证明治理能力可持续。”

梁世安把那颗算盘珠按回去，低声道：“外交部终于知道钱的苦了。”

当晚，白先义在财政部旧楼开会。

屋里坐的人比第93章那次更多：财政部、华洋银行筹备处、工业部、商会、军需署、港务处、矿务局、外事处，还有刚从大南港赶来的黄启昌。

桌上摆着四叠文件，像四座小山。

第一叠是美元贷款。

美国愿意扩大有限合作，却把每一项都写成设备、港口、通信、训练和物资。

钱不是直接给，机器也不是白送，背后跟着核查、用途、还款和政治口径。

第二叠是法郎结算。

法国愿在测绘、机床、医疗和技术顾问项目上接受部分华洋债券与锡砂仓单，但要求法商在若干工程中优先竞标。

第三叠是资源出口。

马来亚橡胶、银山锡砂、缅北木材、南线药品和罐头订单，货物都在动，可结算币种乱成一锅粥。

美元、港币、法郎、本地券、实物仓单，哪一种都能用，哪一种都不够用。

第四叠最薄，却最危险：仰光贷款。

缅甸要钱修路、整警备、办电台，华洋愿借，但担保来自未来北路商税和矿砂通行费。

若做成，这是金融；若做坏，就是拿钱买骂。

白先义看完四叠纸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第93章那个财政金融小组，太小了。”

梁世安点头：“那时是堵窟窿。

现在是铺水渠。”

黄启昌接过话：“水渠若只归财政部管，商会不会放心。

橡胶和锡矿的货款若被政府按低价强结，商人宁可绕去新加坡。”

张部长也不客气：“工业部也不能等财政部每月开恩。

机器尾款、备件、图纸翻译、工人培训，都要固定外汇口子。”

港务处的人说，海上保险试行金已经有人问，但商船要求明确赔付币种。

矿务局说，锡砂仓单能抵押，却需要统一验质和折价标准。

军需署说，半岛订单美元到账慢，原料采购却不能慢。

声音一层层叠起来，比雨夜还密。

白先义没有压。

他让书记员把所有要求写在黑板上，最后只留下五个词：外汇、仓单、债券、保险、银行。

“金融小组正式升格。”他说，“不再只是财政部临时小组，改为总统府直属金融统筹小组。

梁世安任组长，黄启昌、张部长、华洋银行筹备处、港务处、矿务局、外事处各派一人。

每周向我报一次。”

梁世安问：“权责？”

白先义拿起粉笔，在五个词后面一项项写。

外汇：军需、设备、药品和教育四类优先；商会贸易给额度，不准黑市乱价，也不准政府压价吞商人。

仓单：锡砂、橡胶、木材、药品成品可按验质入库，作为债券、贷款和结算抵押；验质所由政府、商会、外资观察员三方共签。

债券：建设债券专户继续公开，新增海外二期券草案，美元、法郎双轨，但持券人不得进入工厂查人事、查军需。

保险：海上护航保险和北路护商保险分开，船有船号，路有路票，没登记不赔，私收无据费用不赔。

银行：华洋银行筹备处一个月内提交章程，明确是国家银行、建设银行，还是二者分设。

写到最后一项时，屋里安静下来。

华洋银行四个字，过去一直挂在柜台和债券章程里，更多像财政部的手。

可若要做外汇、仓单、保险、贷款和海外结算，它就不能只是收钱付钱的柜房。

它要长成国家的血管。

黄启昌问：“银行若由政府全管，商会的钱敢不敢存，是个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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