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南港轻工业区这一夜没有熄灯。
从港口往北看,药厂、罐头厂、雨布厂和橡胶作坊连成发亮的线。
白天卸煤的铁轨还烫着,夜里推来一车马口铁和两车棉布。
工人换班时没有散去,门房旁边新钉了一块木牌,写着“特需夜班登记处”,进门都要按手印,领一张夜班饭券。
罐头厂女工阿莲把饭券夹进衣襟里,摸了两次。
家里米缸见底,厂里说夜班按一倍半算工钱,批号通过验收还有质量奖金。
她不懂朝鲜的山,也没见过那边下雪,只听说美国兵在那里挨冻。
如今炮声隔着海,变成她手里一张饭券和月底多出来的几元钱。
“真给?”旁边有人问。
班长把工资表拍在木箱上:“华洋银行专账拨款,先发夜班补贴。
做坏了扣厂里的,不扣你们饭钱。
可谁把坏货混进好货里,名字也要上表。”
大家笑了笑,又低头干活。
封口机很快发热。
旧机器用久了,轴承一转便有尖声。
机修工拿油壶蹲在旁边,听一阵,停一阵。
鱼肉装罐、加盐水、封盖、擦油,木架上排起样品。
夜班主任每隔半小时开一罐,闻味、看色、称重,再把结果写进“批号二七”账页。
一个年轻工人心疼被倒掉的鱼肉,小声骂了一句。
主任把渗油的罐头递过去:“你闻。
今晚只是腥,到了仓库坏了就是臭。
美国人退一批货,退的不只是鱼,是以后几年不给你这条线活。”
年轻工人脸红了,把那只罐头放进“不合格”筐里。
药厂更安静。
磺胺片车间门口挂着白布帘,进去的人先洗手,再换口罩。
压片机一下一下落下,药粉被压成小片,送到长桌上分装。
药剂师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:含量、干燥、封口。
有人认字慢,夜校老师便拿一包受潮药片给大家看,纸袋边缘发软,药片表面起了一点白斑。
“这种能吃吗?”老师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可能能,也可能不能。”老师把纸袋放回盘里,“军需质量课第一条,不把‘可能’交给别人。
战场仓库只看合格不合格。”
阿莲的弟弟阿贵就在这间车间。
他原先在米行搬袋,手粗,分药袋时总把封边捏皱。
药剂师没有把他赶出去,只让他坐到旁边练封口。
桌上放着一百只空纸袋,封坏一个就画一笔。
阿贵起初急得满头汗,后半夜才慢慢齐起来。
他第一次知道,工厂里也有读书的地方,读的是纸袋边缘、药片重量、封蜡厚薄和批号。
雨布厂的灯最亮。
蒸汽从染整槽边翻上来,屋顶水珠一滴滴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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