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公的电报，一夜之间被誊抄了三份。

第一份送总统府，第二份送华洋银行，第三份送工业部。

原件留在电报室保险柜里，外面套着灰封皮，封皮上只写四个字：美军后勤。

电报员誊到第三遍时，手腕发酸，却不敢漏一个数字。

美国人的清单写得细，细到每一箱绷带的长度、每一批雨布的防水要求、每一只橡胶密封圈的耐油标准，都像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。

清晨，白先义把三份誊本摊在会议桌上。

张部长先看工业项，梁世安先看付款条件，卫生部副部长盯着药品和绷带，海军联络处的人则把手指停在“港口转运”和“车辆维修”两栏。

每个人都看见机会，也都看见麻烦。

“数量不小。”张部长说。

“验收更不小。”梁世安道，“美国人的钱不好拿。

交不上货，第一批就是最后一批。”

清单最前面是药品和绷带。

磺胺片、奎宁、碘酒、止血纱布、急救包，数量比华洋药厂上月外销多出数倍。

卫生部副部长低声说：“药厂能扩，但药检标准要先拿到。

若只按我们现在的内销标准做，美方未必收。”

白先义用红铅笔在药品栏旁写下：换药检标准，冷藏箱，包装线。

第二栏是罐头。

鱼罐头、肉酱罐、咸菜罐，要求开罐后气味、盐度、保存期都有说明。

罐头厂的人还没到，张部长已经皱眉：“马口铁不够，封口机也旧。

能做鱼罐头，做军需罐头未必稳。”

白先义写：换封口机，马口铁，食品检验。

第三栏是雨布和军服。

纺织厂刚能稳定出布，染整工序仍弱，防霉、防水、防虫三项都卡人。

梁世安说，若先接雨布，比军服稳。

军服牵涉尺码、布料、染色和缝制，返工多。

“先雨布。”白先义道，“军服只报试制。”

第四栏是橡胶件。

会议室一下静了。

橡胶密封圈、药箱垫片、车辆油封、雨布扣件，单价不高，却全卡在精度和配方。

马来亚那边正为胶价、配给证和英商行周旋，华洋若能把橡胶从救急券、预购凭单变成军需订单，意义就不只是救胶工，而是把一条殖民资源线接进华洋工业。

张部长说：“橡胶作坊能做垫片，油封怕不稳。

模具差，配方也要试。”

白先义在这一栏写得很慢：换模具，配方资料，军用密封件标准。

先接垫片和普通密封圈，油封试制。

海军联络处的人接着说港口转运。

大南港能卸货，仓库也扩过，可美军要的是准点、封签、损耗率和夜间装卸。

朝鲜战场急，货船晚一天，账面上就会变成华洋能力不足。

“我们可以做热带南线转运。”他说，“但不能一开始就揽太多。

先接药品、雨布和罐头中转，车辆维修件等工厂稳了再加。”

梁世安把付款栏又看了一遍：“美方清单没有写贷款，只写合同价。

若按普通采购，他们给钱，我们交货，结束。

这样赚的是现钱，拿不到设备和标准。”

这正是白先义最在意的地方。

他把红铅笔放下：“我们不是替美国省几个仓库工。

华洋要做的是南线后勤支点。

支点两个字，得让他们付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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