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文德把“三联马来亚站”六个字写在纸上时,先停了一下。
纸是普通账纸,从新加坡一家米行后仓取来的,边角还沾着米粉。
桌子也不体面,三条腿长一条腿短,垫了一本旧航运簿才不摇。
窗外是码头夜雨,汽笛声一阵低一阵高,像有人在雾里咳嗽。
屋里只有三个人。
许文德坐在灯下,明面身份仍是华商医院和大南港商会的联络账房。
左边那人叫林仲青,新加坡归侨,父亲开过船具铺,熟码头、报关行和水手话。
右边那人叫邱明远,做过警署文书,英文好,字写得整齐,知道警署档案室哪扇窗晚上不关严。
林仲青看着纸上的字,低声道:“真叫三联?”
许文德把笔放下:“对外不叫。
对内叫。”
邱明远问:“那我们算什么?
情报员?”
“先算记账的人。”许文德说,“站里的第一条规矩,不暗杀,不放火,不替任何人下命令。
我们只记录,看见什么,留下什么,能证明什么。”
林仲青有些失望,嘴上却笑:“听着不像英雄。”
“英雄容易死,也容易害别人死。”许文德把一只牛皮纸袋推到桌中央,“马来亚现在不缺会开枪的人,缺会把事情记准的人。”
纸袋里有七类表。
第一类,迁村记录。
村名、迁村日期、户数、粮票额度、号码牌样式、义学是否保留、祠堂和坟地如何处理。
第二类,扣人记录。
姓名可用代号,但必须写清时间、地点、谁带走、是否有传票。
第三类,卡药记录。
药名、箱号、扣押机构、理由、签收人。
第四类,压价记录。
胶园、收胶行、当日市价、实际收价、是否绑定配给证。
第五类,英商行合同。
第六类,警署和特别处人员名册。
第七类,华洋相关人员登记表副本。
林仲青翻到“英商行合同”,吹了声口哨:“这东西不好拿。”
“所以不许偷第一份。”许文德说,“先找公开合同、旧债副本、会馆账房手里的抄件。
偷来的纸有时不能用,别人自愿交出来的纸,才站得住。”
邱明远点头:“警署线我能试。
档案室不碰,先从传票副本、拘留通知、登记簿编号下手。
许多华人翻译自己也怕背锅,愿意留一份底。”
许文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能劝他们背叛,只能给他们一条留底的路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让屋里安静下来。
三联马来亚站不是总统府里那只黑印红封袋,它落到这里,就变成一盏小油灯、两支钢笔、几叠表格和三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。
灯芯烧得久了,屋里有一股焦味。
第一份正式站务纪要,在子夜前写成。
站长不写姓名,只写“许”。
码头线由“林”负责,范围包括船期、药箱、扣货、报关行、海关签收和新加坡至怡保之间的换单。
警署线由“邱”负责,范围包括警署登记、特别处传票、拘留名单、夜查记录和翻译人员动向。
医院、义学、胶园、锡矿仍走明面联络,不许三联越过商会直接指挥。
纪要最后一栏写着:所有情报须能转化为医疗、法律、银行、舆论或外交材料,不能转化者暂存,不得为求刺激冒险行动。
林仲青看完,叹了口气:“这比账房还账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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