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总督府的登记表,比特别处的夜查来得安静。
它不是半夜敲门,也没有靴声和手电,只是一沓印刷整齐的英文表格,从警务处、卫生局、教育署、矿务局和海关同时发出。
表头写着:紧急状态期间外来关联人员申报表。
中文译名更直白:医生、教员、账房、验货师及相关人员登记。
第一份送到怡保医院时,阿霞还以为是药品报关单。
沈梅打开后,脸色冷下来。
表格要求填写姓名、籍贯、来马日期、受雇机构、薪金来源、接触病人类别、夜间出入记录、是否与华洋商会、华洋银行或《海风》有联系。
最后一栏最小,却最扎眼:是否曾接受华洋政府、军方或相关组织指令。
傅明修看完,笑了一声:“他们学快了。
不查柜子了,改查人。”
同一日,太平义学也收到登记表。
女教员要填学生来源、教材来源、校董名单、是否使用华洋课本。
新安村胶园的账房收到另一种,问他是否替华洋银行收集工资册和胶价。
郑家矿联络处则被要求申报验货师姓名、锡砂封样去向,以及是否接受大南港商会付款。
这些表格像一张薄网,轻轻盖下来。
没有枪口,却能把每个人的名字、路、钱和纸都串在一起。
黄启昌收到副本时,正在大南港商会后楼。
桌上铺满登记表,英文、中文、马来文各有版本,旁边还有许文德从新加坡转来的短电:总督府意在建立华洋人员图谱,勿让各点各自乱填。
“不填行不行?”一名年轻商会干事问。
“不填,他们说你心虚。”黄启昌道,“乱填,他们说你欺瞒。
填得太实,他们就拿你的表去抓人。”
干事脸白了:“那怎么办?”
黄启昌拿起红铅笔,在第一份表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:马登一号。
“照章登记。”他说,“但每一份都留副本、编号和见证人。
谁来收,哪天收,谁翻译,哪一栏不合理,全部另记。
英国人要用登记表管我们,我们也用登记表记他们。”
当天下午,商会拟出《马来亚登记应对细则》。
第一,所有人员不得拒收登记表。
第二,不得单独交表,须有会馆、医院或商会见证。
第三,表格只填公开身份,不填病人姓名、学生家属、工资册详细名单和捐款来源。
第四,涉及华洋银行、医院、义学的款项,只写公开信用编号,不写私人汇款线。
第五,所有交表须抄副本,副本编号后送新加坡站和大南港商会。
黄启昌在末尾又加一句:登记不是认罪,是让对方落笔。
这句传到怡保医院时,阿霞念了两遍,才明白意思。
第二天,麦金农带人来收表。
不同于上次夜查,他这次穿着浅色制服,语气也客气。
前堂桌上摆着茶,傅明修、沈梅、教会诊所老看护都在,罗景南站在门边,手里没有哨子,只有一本新的《收发表》。
麦金农看见那本表,微微皱眉:“这又是什么?”
傅明修道:“登记表收发表。
贵方要求我们登记,我们也要确认表格由谁接收。”
翻译低声把话转过去。
麦金农笑了一下:“你们现在什么都要签名。”
“是。”沈梅说,“签名比传闻可靠。”
医院交出的表格很干净。
沈梅写医生,阿霞写药剂员,两名护士写华商医院筹备处聘用。
接触病人类别一栏,统一填“普通门诊、疟疾、创伤、产科、儿童病”。
夜间出入记录写“按医院巡夜表备查”。
是否接受华洋指令一栏,傅明修代拟一句:接受医院董事会及合法医疗职责安排,未接受任何军事指令。
麦金农翻到病人类别,指甲敲了敲桌面:“没有枪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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