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家矿送来的旧合同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
包裹从怡保转到新加坡,又从新加坡进大南港商会,拆开时还有一股矿井里的湿泥味。
最上面是一张抽水机租用契约,纸页发黄,英文打字已经淡了,旁边夹着华文抄译。
第二张是炸药领用单,第三张是柴油赊购账,第四张最薄,却最要命,是一份“优先交售锡砂协议”。
傅明修把四张纸摊在桌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
黄启昌问:“违法吗?”
傅明修摇头:“难就难在这里。
单看每一份,都能说得过去。
抽水机要租,炸药要领,柴油要赊,英商行垫了钱,自然要优先收锡砂。”
“合起来呢?”
“合起来就是一口井。”傅明修用手指点着四张纸,“矿主在井底,水泵、炸药、柴油、销路都在井口。
英国人不必抢他的矿,只要每次把绳子收短一点。”
郑耀堂的附信写得很急。
雨季快到,矿沟积水上升,两台旧抽水机坏了一台,剩下一台昼夜不停,皮带热得发焦。
英商行愿意换新泵,但条件是未来六个月锡砂全部按行价交售,并把炸药和柴油赊账并入总债。
若不签,新泵不给,炸药审批拖延,矿沟三日内就要停工。
信末只有一句:不是不想撑,是水已经到膝盖。
梁世安读完,把信压在账本旁边:“他们用的是时间。”
张部长也被叫来。
他一看抽水机型号,眉头就皱了:“这种英国泵不新,零件也不复杂。
难的是矿上没人会拆。
坏的未必是整机,可能只是轴封、皮带轮或叶轮磨损。”
“能修?”
“能修一半。”张部长说,“另一半得看现场。
大南港有两台法国旧泵,可以先拆一台作备件。
但送过去怎么记账?”
梁世安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郑家矿的锡砂封样拿出来,锡砂装在小玻璃瓶里,瓶口有蜡封,封蜡上压着郑家矿、怡保会馆和一名验货师的印。
旁边另有一张旧验质单,成色不错,只是量不大。
“不用送现金。”梁世安说,“先做三件事。”
第一,华洋工务组派两名机修工,以商会设备顾问名义去怡保,检查抽水机。
能修则修,不能修则用大南港旧泵抵一部分锡砂。
第二,华洋银行给郑家矿开“小锡矿设备维修信用”,额度只用于泵件、皮带、柴油和验货费,不进矿主私人账。
第三,郑家矿未来交来的锡砂,必须封样验质、仓单入账,优先还维修信用,不得用华洋贷款去还英商行旧债。
黄启昌听到最后一句,点了点头:“不替他们还旧债?”
“不还。”梁世安道,“还了就成我们接下英国人的绳子。
我们只替他们把下一桶水抽出去。”
傅明修把合同重新翻了一遍:“还要加一条。
旧合同若要求独家交售,暂不硬碰。
我们先从未被合同覆盖的余砂、尾砂和新增产量入手。
法律上站得稳。”
张部长道:“那泵件也得记清。
哪一只螺栓、哪一条皮带、哪一桶柴油,都要有签收。”
梁世安笑了笑:“你们工厂的人,也开始像银行了。”
“机器也是账。”张部长说,“少一颗螺丝,水就上来。”
三联马来亚站很快收到了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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