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里森把华洋的报价表看了两遍，才抬头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窗外是华盛顿早晨的薄光，桌上摆着两种纸。

美国采购局的表格只写数量、单价、交货期；华洋递来的《南线后勤能力初评》厚得多，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标准、设备、培训、结算和风险说明。

“德先生。”哈里森说，“你们的单价，比我们预想的高。”

德公没有急着辩解，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：“若只看单价，菲律宾罐头商也许更便宜，日本工厂也许更熟。

美国找华洋，不是因为华洋最便宜。”

采购局代表史密斯皱起眉。

他是军需出身，不喜欢外交话术，手指敲在雨布那一栏：“我们需要的是尽快交货。

华洋若想进入采购名单，应当先用低价证明能力。”

德公笑了笑：“先低价，后标准，最后不给设备。

这种顺序，我们听得懂。”

史密斯脸色一沉：“这是战时采购。”

“正因为是战时采购，所以更要写清楚。”德公把华洋表格翻到第一页，“药品若没有你们的药检标准，第一批退货，后面全停。

雨布若没有防水检验法，仓库一潮，朝鲜前线骂的是华洋。

橡胶件若没有模具和验收样本，我们做出来你们不用，损失算谁的？”

哈里森没有插话。

他知道德公说得并不全是要价。

朝鲜战场正在吞掉仓库和船期，日本工厂已被军需填满，美国当然想用低价抓住南线产能。

可华洋不是普通商号，它一旦做成，便会在东南亚拥有新的分量。

史密斯翻到付款栏：“美元结算可以谈。

但设备贷款、技术培训和船舶维修设备，超出普通采购范围。”

德公把一张薄纸推过去。

纸上列着六行：冷藏箱二十只，药品包装线两套，罐头封口机四台，橡胶模具样本三类，车辆维修手册两套，港口吊装设备若干。

每行后面都写着对应订单，旁边还有折旧、还款和验收节点。

“这不是礼物。”德公说，“是订单执行条件。

美国若只给合同价，华洋可以交一批货；美国若给标准和设备，华洋可以成为长期南线支点。”

史密斯道：“日本已经是支点。”

这句话终于把房间里的那层薄雾挑开。

德公点头：“所以我们没有要求替代日本。

日本做钢、船、车辆大修、复杂器材，华洋暂时不抢。

华洋要的是热带后勤：橡胶、药品、雨布、罐头、港口转运、小型维修。

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，不是后勤，是赌运气。”

哈里森的铅笔停住了。

史密斯还想说话，哈里森先问：“华洋能保证不影响本国民生供应？”

德公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
他打开第二只文件夹，里面是梁世安连夜整理的《民生供应保留线》。

粮食、药品、布匹、港口仓库、橡胶预购，每一项都标出最低保留量。

最下面有白先义的批注：军需订单不得挤占疫区药品、救济粮和马来亚救急信用。

“华洋不做被订单冲昏头的国家。”德公说，“我们要接单，也要保住自己的民生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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