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棠第一次看见橡胶配给证,是在新安村的米棚前。
一长排胶工站在铁丝网里面,手里捏着薄薄的黄纸。
黄纸上盖着英方粮食管制处的蓝章,左上角写户号,右下角写可领米、盐、煤油和干鱼的额度。
雨水从棚沿滴下来,落在纸面上,蓝章晕开一点,像一块慢慢散掉的淤青。
阿全排在第十七个。
轮到他时,登记员先看配给证,又看他脖子上的新村号码牌,最后问:“胶片交了吗?”
阿全愣了一下:“不是领米吗?”
登记员翻出另一张表,指着上面的英文和华文小字:“本周割胶户须凭收胶证明领米。
英商行已通知,未按指定行交胶者,配给延后。”
棚外一阵低低的骂声,很快又压下去。
阿全手里的证被退回来,米袋还在登记员脚边。
他站了一会儿,脸色灰白,最后只问:“孩子昨晚已经没米粥了。”
登记员没看他:“下一个。”
陈树棠站在棚角,把这一幕记进小本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,等到人散了,才跟着阿全回到临时棚屋。
屋里潮得厉害,胶片挂在竹竿上发酸,两个孩子蹲在灶边刮锅底。
阿全的妻子看见空手回来,没有说话,只把锅盖盖上。
“你们的胶卖给谁?”陈树棠问。
阿全从木箱底翻出一份旧合同,边角被老鼠咬过。
合同是英商行印的,写得很客气:胶园可自由出售橡胶,但若曾向英商行领取工具、米粮、煤油或紧急贷款,则须优先按行价交售。
所谓行价,比当天公开胶价低了一成半。
“以前只是欠刀、欠煤油。”阿全说,“现在连米都算进去。”
陈树棠把合同和配给证并排放在木板上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粮食救济。
配给证背面那几行小字,把胶工的肚子、胶树、英商行合同和新村出入证拴在同一根绳上。
你若不按指定行交胶,就迟发米粮;迟发米粮,家里撑不住;撑不住,就只能把下一周的胶提前压价卖出去。
下午,陈树棠又去了两处胶园。
第二处更隐蔽。
园主没有公开扣工钱,只把煤油和米记作“临时垫支”,再从胶工工资里扣。
工资册上看不出问题,旁边另有一本小账,写着米二斗、煤油半罐、干鱼一斤,折成英商行价。
胶工按手印时,根本不知道自己欠的是园主,还是英商行。
第三处胶园的账房胆子大些,悄悄给陈树棠看了一张配给汇总表。
表上有新村户号、割胶排号、交胶日期和配给额度。
最右一栏写着“异常”:迟归、未交足、疑与山中往来、医院夜诊。
“医院夜诊也算?”陈树棠问。
账房苦笑:“他们说夜里出村的人,要查粮。”
陈树棠把那一栏看了很久。
病册、工资册、配给证,原来不是三件事。
英国人不用喊话,也不用每次抓人,只要把这些纸一张张叠起来,就能知道一个胶工几点出村、卖给谁、家里有没有米、有没有去医院。
傍晚,他在茶棚里见到林仲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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