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铁丝网里的学校》见报后,华洋银行门口多了许多人。
他们不是来存钱的。
有人拿着报纸,有人拿着从马来亚寄来的汇款收据,还有两个华校董事把一张学生名册裹在油纸里,像护着一包药。
柜员一开始不知该把他们领到哪间屋,梁世安下来时,正看见一个老商人指着报纸上的粮票拓印说:“梁经理,这个能不能也算凭证?”
梁世安没有笑。
他让人把报纸、粮票抄样、号码牌拓印、怡保医院来电和南洋预购凭单一起摊开。
几张纸颜色不同,气味也不同,有油墨,有潮霉,有药房封蜡,还有一点远海带来的盐味。
“凭证不是看它像不像钱。”他说,“是看它背后有没有人、有没有货、有没有责任。”
当日上午,华洋银行商贸房挂出一块新木牌:南洋小额救急信用试办处。
木牌不大,字也不漂亮,旁边另贴了四行细则:只办医院、义学、工资册保全、胶锡验货;不办私人高利;不得强买强卖;每笔须有三方签收。
第一个来办的,正是怡保华商医院。
沈梅没有亲自来,送来的是一只蜡封信封。
里面有医院回函副本、英方签收条、三只病册柜的购买清单,还有一张药品缺口表。
缺口不大,奎宁、纱布、铜锁、封签、两箱磺胺,一共折合七百二十华洋元。
柜员低声道:“金额太小。”
梁世安看了他一眼:“小到英国人可以轻易卡死它,也小到我们应该救得起。”
他在信用簿上写下第一笔:怡保华商医院,七百二十元,专项用于药品、病册柜及封签补给。
担保方:怡保华商医院筹备处、霹雳树胶公会、大南港商会。
还款来源:后续药费、捐款、橡胶预购佣金,不得转作政治经费。
写到最后一行时,他停了停,又添上:不得索取病人名单。
年轻柜员愣了一下:“这也写?”
“写。”梁世安说,“钱不能变成另一只手。”
第二笔来自太平义学。
女教员没有署全名,只由一名会馆账房带来名单副本。
名单上没有父亲职业,只写学生人数、缺课人数、迁入新村人数、需要课本和粉笔数量。
她另外附了一张纸,字很细:若学校迁入新村,请勿让英方以教材名义取得学生家属名单。
梁世安看了很久。
“义学这笔不放现金。”他说,“给课本、粉笔、油灯和两张可兑现小额粮票。
账上记教育救急,不记政治捐款。”
黄启昌正好进来,听见这句,点了点头:“这样好。
学校若拿现金,英方可以说我们收买教员;给书和灯,他们不好说。”
第三笔难办。
那是一份胶园工资册保全申请。
新安村迁入后,三十多名胶工出入受限,割胶时间被扣,园主却仍按旧债和工具租金扣工资。
工人不敢闹,怕被说替山里人传话;园主也怕英国商行卡收胶合同。
申请人只写“阿全等”,没有全名,担保人却是霹雳树胶公会。
柜员问:“没有全名,怎么放?”
梁世安把工资册翻到背面,那里按手印处有几枚模糊指纹,旁边写着每人领刀号、胶树排号和新村号码牌。
名字可以不全,胶树不会撒谎,刀号也不会。
“先不放钱。”梁世安说,“给工资册保全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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