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文到甘榜边上时,铁丝网已经拉了一半。
雨后的红土路被卡车压出两道深辙,车轮一转,泥水便溅到路边的木箱上。
木箱里装的不是货,是锅、被褥、祖先牌位和几捆还没晒干的胶片。
一个穿短裤的男孩抱着一只破瓷碗,站在路中央不肯走,英军辅警用枪托轻轻推了他一下,他才踉跄着退到母亲身后。
陆绍文把这一幕写进本子,笔尖停了停,又把“轻轻”两个字划掉。
旁边的华人翻译看见他的动作,低声提醒:“陆记者,别写得太重。
今天只是迁村,不是抓人。”
“人从自己屋里被赶出来,”陆绍文说,“你们叫迁村?”
翻译别过脸,不再接话。
这地方原叫双溪巴鲁,三十多户割胶人家,几间杂货铺,一座小义学,一间供奉关帝和祖先牌位的小祠堂。
现在祠堂门板被拆下来当临时担架,供桌上的香灰撒在泥里,牌位一排排包进旧报纸。
英方公告贴在榕树上,写着紧急状态期间,为切断山中武装补给,居民须迁入指定新村,出入凭证,粮食配给,违者按协助匪徒论处。
公告下面,胶工们排队领新村号码牌。
号码牌是白铁皮做的,边缘很薄,挂在脖子上磨得皮肤发红。
每户另发一张粮票,写明米、盐、煤油的额度。
陆绍文看见一个老妇把粮票翻来覆去看,最后问翻译:“没有祖坟那一栏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
新村就在旧村外三里地,四周立木桩,木桩之间拉铁丝网,入口处有岗亭和沙袋。
英军说这里安全,有水井,有配给,有夜间巡逻。
可胶工们看着那圈铁丝,脸上没有安全,只有被关进去的沉默。
一个叫阿全的胶工把割胶刀交给登记员。
刀柄磨得发亮,像握了许多年。
“白日出村割胶,可以领临时出入证。”登记员说,“傍晚六点前回。
迟归者扣证。”
阿全问:“下雨呢?
胶片没收完呢?”
登记员不耐烦:“规定就是规定。”
陆绍文记下“临时出入证”五个字,又画了一个小圈。
胶工离开胶树,就像矿工离开抽水机,账还是账,人却先断了气。
山里来人夜里索粮药,英国人白天查粮票,夹在中间的不是口号,是一张张被剪短的出入证。
中午,义学的木钟被搬上卡车。
一个女教员抱着黑板,黑板上还留着半行粉笔字:明日默写《岳阳楼记》。
孩子们围在车边,有的哭,有的只是看。
一个小女孩伸手去够黑板下沿,被辅警拦开。
“新村里也有学校。”翻译说。
女教员看了他一眼:“有墙,不一定有学校。”
这句话让陆绍文抬头。
他想问她名字,女教员却摇头,只把一沓学生名册塞进衣襟。
她知道名单不能随便给人,也知道有些名字一旦落到错的纸上,孩子的父亲就可能在夜里被带走。
傍晚前,第一批人被赶进新村。
入口处的木牌刚刷好,英文在上,中文在下:新安村。
牌子旁边挂着一只铁铃,夜间有人靠近便敲。
妇人们把锅架在临时棚下,烟被潮气压得很低。
一个老人把祠堂牌位摆在木箱上,找不到香炉,只好用搪瓷杯盛了半杯泥土,把三支断香插进去。
陆绍文站在铁丝网外,隔着网看那三支香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笔记本很轻。
轻到装不下这些人的锅、碗、祖坟、胶树和被迫改名的新村。
天黑时,许文德从怡保赶到。
他没有进新村,只在路边茶棚里见陆绍文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