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方通知送到怡保华商医院时,雨刚停。
信封是灰色的,边角沾着泥,封口处盖着霹雳警务处和特别处的双章。
送信的印度巡警没有进门,只站在廊下,把登记簿递给门房,说了一句英文,又用生硬的粤语补了一句: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门房不识英文,却听懂了那几个字,手心立刻出汗。
沈梅接过信时,药房里还在煎奎宁水。
走廊尽头躺着两个疟疾病人,一个锡矿脚夫,一个胶园童工,身上都盖着洗得发白的薄毯。
她没有当着病人的面拆信,只把信夹进病历板,走到后堂才用裁纸刀挑开。
通知很短,字句却像钉子。
英方要求医院在四十八小时内呈交近三个月病人名单,凡枪伤、刀伤、疟疾重症、夜间就诊及来历不明者须另列。
所有药品库存、捐款账、留宿人员和外来医生,也须备册候查。
末尾写着:如拒不配合,医院执照及药品进口许可将重新审查。
沈梅把纸放下,先看了一眼墙角那三只新柜。
柜子昨夜才到,木头还有潮味。
铜锁六把,封签一千张,封签上印着极细的华洋银行水纹。
药剂员阿霞正蹲在地上,把旧病册按月份分开。
她看见沈梅脸色,手里的线绳停住了。
“要交吗?”她问。
沈梅没有回答。
傅明修从前门进来,手里还提着湿伞。
他读完通知,眉头皱得很深:“他们用了执照和药品许可压我们。
若完全拒绝,英方可说医院妨碍治安;若照单交,明天就没人敢来看病。”
许文德也到了。
他比傅明修晚一步,袖口沾了码头灰,显然是从新加坡线赶来的。
他没有先看通知,反而翻开旧病册。
第一页是一个胶工的名字,后面写着左腿割胶刀伤;第二页是一个矿工,写着疟疾寒热;第三页只有姓氏,没有全名,备注里有两个字:夜来。
“他们不是要病人。”许文德低声说,“他们要人网。”
后堂安静下来。
捐款册里有胶园主的名字,工资册里有工头和矿房账房,病册里有受伤胶工、夜校教员、山边村落的妇孺。
若三册一并交出去,英国特别处不必进山,也能知道哪些人往医院来,哪些园子愿意捐药,哪些矿工夜里受过伤。
傅明修把通知压在桌上:“可我们不能只说不交。
要有法律理由。”
沈梅终于开口:“医务中立。”
“英国未必认。”许文德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在纸上不认。”傅明修抬起头,“我拟一份回函。
医院愿意配合公共卫生检查,愿意报送传染病统计、药品库存总数、死亡人数和合法执照资料,但拒绝交出可识别个人身份的完整病人名单。
若英方坚持,必须出具书面命令,并由警务处、医院董事会和第三方见证共同签收。”
阿霞听得有些懵:“第三方是谁?”
“教会诊所,律师行,报馆都可以。”沈梅说,“至少让他们知道,这不是一只手伸进柜子里拿走纸。”
新柜子很快派上了用场。
第一只柜放病册。
沈梅亲自把近三个月医案分成三类:可公开统计、需隐去姓名、绝不可外交。
枪伤、夜间就诊和来历不明者不再用红笔圈,而改用药名旁的小点标记。
第二只柜放工资册和捐款册,所有涉及胶园、锡矿和义学的页码另抄副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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