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封假家书,是从军官宿舍信箱里取出来的。
信封很薄,边角被海风磨得起毛,邮戳盖着香港转口,墨色淡得像雨水泡过。
收信人是覃少校,旧桂系出身,随白先义到华洋后管过港口警备,如今调到军工厂附近的预备营。
信封上的字写得像女人手,细,软,末笔却有一点刻意拖长。
宿舍勤务兵把信送到他手里时,他本来笑了一下,拆到第二页,脸色就变了。
信里说,家中老母病重,旧宅被人占去,族叔托人带话,只要他肯回一封平安信,便有人安排“旧袍泽”照看家眷。
末尾还夹了一句:“听闻你近在机器厂旁,若得便,望告知你是否仍随旧长官做事,莫叫家里日日悬心。”
这句话写得太顺,也太毒。
覃少校没有把信藏起来。
他捏着信纸坐了半晌,最后带着它去了营部。
营部书记本想直接报保护伞,覃少校却说:“先别惊动全营。
若真是我家里人写的,我不能让人笑她。”
信被送到罗景南手里时,桌上已经有另外两封。
一封寄给工厂技师陆兆年,说其弟在台湾病困,托他打听军工厂是否收人;一封寄给老军需陈叔衡,称有旧桂系家眷从香港转信,问他能否寄一张“大南港军官名录”以便寻亲。
三封信纸不同,邮戳不同,可内里都有一样东西:先说亲情,再问位置、职务、名单或工厂。
罗景南没有把三人叫来审问。
他按新规矩开了编号:伞查一九六,假家书。
措施:核验,不公开,不羞辱收信人。
何绍钧被叫来辨信。
他戴上旧花镜,先看邮戳,再看信纸水印。
第一封信纸边缘有细小斜纹,香港普通纸铺常见;第二封信纸水印却是台湾一家旧机关常用的库存;第三封更粗糙,像临时从商号账纸裁下。
字迹仿得用力,称呼却出了错。
覃少校母亲从不叫他“少武吾儿”,只叫乳名“阿檀”;陆兆年的弟弟早在撤退途中失散,家里人若写信,不会说“令兄在厂中辛劳”;陈叔衡的信最露骨,寻亲却要军官名录,像把钩子直接挂在信纸上。
“不是一只手写的。”何绍钧说,“但有人给了同一张提纲。”
傅明修看完,补了法律意见:家书可核验,不得私拆普通来信;涉及职务、名单、厂区、订单、船期等内容的,由收信人自愿交核,保护伞不得在宿舍公开点名。
若有人已回信,先登记事实,不得按通敌论处。
罗景南把这几句写进《家书核验表》。
表上只有四栏:收信人自报,信件异常点,家眷核验路径,建议处置。
没有“思想动摇”一栏。
下午,军官宿舍外贴出一张小告示:近日外来家书增多,凡来信索问军职、工厂、港口、名册、订单、船期者,可到营部密封核验;核验只看信,不记羞辱。
告示没有写“特务”,也没有写“湾湾”,只是最后一行字重了些:亲人可信,问题要问清;家事可念,公事不可写。
仍有人不安。
几个旧桂系军官在饭后聚到廊下,小声议论。
有人怕保护伞借家书查旧关系,有人说人到海外,连母亲病了都不能回信,未免寒心。
覃少校坐在一旁,把信折了又展开,眼睛红着,却不说话。
傍晚,健公拄着手杖来了。
他年纪大了,走路慢,手杖头敲在木廊上,一下一下,把议论声敲低。
老军官们见他进来,纷纷站起。
健公没有坐主位,只在廊边长凳上坐下,让覃少校把信拿给他看。
他读得很慢,读到“旧袍泽照看家眷”时,手杖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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