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顾问来厂那天，参观证换了三种颜色。

白色可进展示区，蓝色可进公开车间，红边蓝证只能在指定线旁停留。

罗景南把参观日程改了两遍，删去“可拍照留念”，改成“指定位置可拍成品，不拍工序”。

张部长看见后皱眉：“美国人不是英国人。

订单、胶料、无线电箱，都要靠他们点头。”

罗景南答：“正因为要靠他们点头，更要把规矩先摆明。

日后订单越大，来看的美国人越多，今天让相机乱拍，明天就不好拦。”

上午九点，两辆吉普车进厂。

美国顾问一行五人，为首的是哈里斯少校，后面跟着一名后勤军官、一名通信器材检验员、翻译和摄影助手。

哈里斯并不傲慢，下车先同张部长握手，夸华洋上一批防潮木箱在海上表现不错，又拿出一份美军后勤部表格，里面列着验货项目：尺寸、密封、耐潮、装卸便利、箱号识别和批次追溯。

“我们需要照片。”哈里斯说，“不是为了偷你们工厂，是为了让釜山和东京的仓库相信这批货能用。

报告没有照片，他们会退回。”

这话说得合理。

张部长看向罗景南。

罗景南把《联合训练参观条例》递过去，英文版印得很清楚：可拍成品外观、包装完成品、非密级设备远景；不得拍摄模具编号、工序顺序、封签暗号、装箱单细项、通信器材内部和人员名单。

若误拍，胶卷现场封存或当面剪去相应底片，并出具记录。

哈里斯读完，没有立刻反对，只问：“谁判断误拍？”

“华洋厂方和贵方检验员共同看取景内容。”罗景南说，“争议处封存，不当场毁。”

这句话让哈里斯脸色缓了一点。

参观从展示区开始。

桌上摆着三种橡胶密封件，旁边有卡尺、盐水浸泡样片、防霉药液标签和旧美军箱改造样本。

摄影助手拍了成品，检验员拿卡尺量内径，张部长解释胶料来源、含硫比例和耐潮试验时，只说标准，不说配方。

哈里斯听得认真，还指出一批箱盖的铁扣若在寒冷环境下开合过紧，会影响前线仓库使用。

这个意见有用。

张部长让技师记下。

问题出在蓝证车间。

通信箱包装线正在赶工。

工人把无线电箱外壳放进防潮木箱，先垫橡胶圈，再压油纸，最后贴封签。

按日程，美国顾问只能在黄线外看完成箱，不能拍封签动作。

可摄影助手站在哈里斯身后，趁检验员询问防潮布厚度时，举起相机朝工人手边拍了一张。

快门声很轻，却被罗景南听见。

他走过去，伸手挡住第二张。

“请停。”

摄影助手愣住。

哈里斯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
罗景南指向工人手边：“刚才拍到封签顺序、暗号位置和装箱单夹放方式。

按条例，需要查看胶卷。”

后勤军官脸色立刻沉下来：“少校，我们是采购方。

我们付钱，需要证明货物如何包装。”

“可以证明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拍完成箱、外部编号、抽样检验和装卸试验。

不能带走封签暗号和装箱单细项。”

哈里斯没有发火，但语气变硬：“罗先生，若我们无法记录包装工序，我的报告会被认为不完整。

美国军队不喜欢买看不清过程的东西。”

张部长站在中间，额头有汗。

他知道这不是小事。

一边是订单，一边是保密；一边是盟友，一边是刚刚建立的保护伞规矩。

工人们停下手，车间里只剩压箱机轻轻喘气。

罗景南没有让人围住相机。

他请哈里斯、检验员、张部长和厂务书记到旁边小验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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