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职员叫周德胜。
二十四岁,军工厂厂务处抄写员,平日管普通订单箱号、车队派工单和外码头收发回执。
人瘦,眼窝深,衣袖洗得发白。
被带到保护伞问话室时,他两只手一直攥着裤缝,像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拖出去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半张普通订单箱号抄条,写着“防潮木箱三十,胶垫二百,三号车,外码头”。
第二样是码头茶摊账本,账本夹页里写“周,十”“周,十五”。
第三样是赌债借条,欠的是外码头牌局的钱,利钱滚了三回。
证据不复杂,连他自己也没有抵赖。
“我真不知道那是军情。”周德胜说。
问话的是何绍钧,罗景南坐在旁边。
按保护伞新规,问话室门半开,厂务处派一名书记见证,桌角放着《问话记录》。
何绍钧没有拍桌子,只让周德胜把经过从头写一遍。
周德胜写得慢,字歪,写到第三行手就抖。
码头茶摊老板先问他厂里近来忙不忙,他随口说忙;第二次请他吃面,说只想知道哪日车多,好提前备人卸货;第三次给他十元,说抄几个普通箱号就行,不要无线电,不要枪炮,不算什么。
周德胜那时正被赌债逼着,便抄了。
后来又抄一次,得十五元。
“你知道茶摊后面有人吗?”何绍钧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德胜摇头,“我以为他们抢码头活。”
“知道陈水发吗?”
“知道,新来的临时工。”
“方叔平?”
周德胜茫然。
何绍钧看向罗景南。
罗景南没说话,只在记录旁写:未见政治联系,需旁证。
可保护伞内部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。
下午的处分会上,一名新调来的保卫参谋主张重办。
他把处分建议表拍在桌上,写了四个字:敌特内应。
理由也写得硬:军工厂订单箱号虽属普通资料,但已被外部茶摊收买,且与陈水发线、方叔平线、空壳汇款线相邻,若不重办,工厂人人都敢卖纸。
张部长脸色难看:“箱号不是核心机密,但也不是饭票。
普通订单什么时候走、哪辆车走,外头知道了,照样能堵车、偷换、查我们的产能。”
“所以要罚。”梁世安说,“但罚什么名目,要准。”
罗景南把三份材料摊开:口供、茶摊账本、赌债借条。
又摊开陈水发案的证物:包烟纸、假三号车记录、茶摊观察。
两堆纸之间有交叉,却不是同一层。
周德胜卖的是普通订单箱号,陈水发打听的是通信箱包装和港口船期;方叔平线走的是家眷名册和假回执。
把它们全塞进“敌特内应”四个字,查案省事,真相却会变脏。
保卫参谋不服:“可外面的人就是靠这种小口子探路。”
“对。”罗景南说,“小口子要堵。
但堵口子,不等于把漏水的人当炸堤的人。”
这句话很快送到白先义那里。
白先义看处分建议表时,没有先看周德胜的名字,而是看保密等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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