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粉笔画出的圈很小。
若不是美国验收员蹲在船壳旁,拿小锤一下一下敲,谁也不会在那片补板上多看一眼。
铆钉头被打得发亮,边缘压住钢板,远看同旁边几十颗没有两样。
可小锤落下去,声音就是闷,像铁皮里藏了一口湿气。
验收员又敲了两下,抬头对米勒说了一串英语。
翻译小陈脸色发白,照本子译:“该处铆合不实,需开检。
船壳补板项暂不通过。”
米勒的怀表啪地合上。
张部长先炸了。
他一夜没睡,眼里全是血丝,听见“暂不通过”四个字,几步跨到铆接组前:“谁打的?
昨夜不是说已用铆钉全登记吗?
是谁领的钉,是谁烧的,是谁扶的枪?”
刘广生从铁梯上下来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张部长,三班一起打的。
领料牌在这里,火钳号也在这里。
可机器老,气锤老,钉子也不是一批货。
我们按新登记做了,还是挡不住旧东西出毛病。”
“旧东西?”张部长把夜班领料牌拍在铁架上,“订单是新的,罚款是新的,美国人验收表也是新的,只有你们的理由永远是旧的!”
工人群里没人回嘴,但那股憋了一夜的火往外冒。
有人低声说:“旧机床打出来的孔有大有小,旧量规磨平了边,旧仓单写六分,箱子里掺六分半。
最后一敲不响,怪拿锤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火星落进油布。
韦广钧回头骂:“谁说的?
站出来!”
白先义没有让人站出来。
他蹲到白圈前,伸手摸铆钉头。
贝尔纳已经拿来小凿和手锯,松田清把量规铺在木箱盖上。
美国验收员同意开检,但要求华洋在验收表上写明原因,并由承包商代表见证。
铆钉被凿开时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切开的钉杆露出发暗的偏心痕,尾部没有完全涨满孔壁。
贝尔纳用针尖指给众人看:“孔偏大,钉身修过,头部受力不正。
热的时候看似满,冷下来就空。”
松田清补了一句:“不是一个人手坏。
孔、钉、热度、气锤行程,四样凑在一起。”
张部长还想发作,白先义抬手止住。
他让记录员把美国验收表、混批仓单、夜班领料牌、铆钉剖开样、量规读数和白粉笔圈的位置编号摆在同一块木板上。
木板放在船坞边,海风吹过来,几张纸角被铁螺母压住。
“这颗铆钉是谁的错?”白先义问。
没人答。
他指着第一张纸:“仓单说六分,但箱里掺了别的批次,这是库房的错。”又指第二张,“孔径没有逐孔复核,是工艺的错。”再指量规,“量具磨损没人报废,是设备处的错。”最后指验收表,“直到美国人敲出来,我们自己没有听出来,这是训练的错。”
刘广生低着头:“总统,那我们呢?”
“你们也有错。”白先义说,“夜班赶船,明知道铆钉箱有问题,还抱着‘也许用不上’的心思继续干。
工业里最贵的不是一颗铆钉,是这个‘也许’。”
这话比骂人重。
几个青年工人脸涨红,却没有先前那种被冤枉的硬气。
米勒在旁边插话:“我需要知道这艘船什么时候能走。”
“中午前拆开三排,复检全部补板铆钉。”白先义说,“不合格的重打。
误船罚款按合同谈,责任由华洋承担。
你要一份事故说明书,今晚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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