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勒看着他:“你们承认责任?”
“承认。”白先义说,“但不承认华洋只能干这种活。”
张部长一怔。
白先义转身走向工具房。
里面有一张窄桌,桌上摊着修船厂的利润表。
朝鲜特需三个月以来,修船、木箱、药品包装、通信箱、橡胶密封件都有进账,数目不小,但每一栏后面都拖着旧设备租购、加班补贴、返工损耗和进口零件差价。
“这些钱不能全拿去扩夜班。”白先义把铅笔拿起来,在利润表旁边写下四个字:标准件厂。
张部长皱眉:“现在最缺的是船坞、焊机和熟工。
单独办标准件厂,会不会太早?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白先义说,“今天是一颗铆钉,明天就是螺栓、垫片、弹簧、轴承座。
我们靠旧箱子挑料,靠老师傅听声,靠工人熬夜补错,能吃一阵特需,吃不了十年工业饭。”
贝尔纳看着那四个字,问:“只做铆钉?”
“先做最笨的东西。”白先义说,“铆钉、螺栓、螺母、垫片、销钉、密封垫。
每一批有炉号、批号、尺寸、硬度、抽检单。
量规也要自己校,磨损到线就报废。
仓库不许再写一个笼统的六分,必须写批号、来源、检验人。”
松田清低声说:“这比修船慢。”
白先义看他一眼:“但比返工快。”
张部长的火气慢慢退下去,剩下的是疲惫。
他拿起那颗剖开的铆钉,半截铁钉躺在掌心,轻得几乎不像能误一艘船。
“钱从哪里出?”他问。
“朝鲜特需利润先拨三成。”白先义说,“工业部、修船厂、军工厂共同出人。
科学院派材料组,技校开夜课,第一批不求全,只求每颗钉都知道从哪来、谁验过、能用在哪。
再给美国人一份补充报价,标准件合格后,维修船坞的返工率会降,他们也会少赔海上事故。”
米勒听见“少赔事故”,眼神动了一下。
他没立刻同意,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美国人可以不关心华洋工业化,但一定关心准时、便宜和可追责。
中午前,三排铆钉被拆开。
坏的不止一颗,还有两颗尾部未涨满。
工人们再没骂美国验收员挑刺,刘广生亲手把三颗坏钉钉在木板上,旁边写:混批、孔偏、未复核。
傍晚,事故说明书送到米勒手里。
船期延后六小时,罚款减半,补板重验通过。
“海湾星号”鸣笛离坞时,船坞里没人欢呼,只剩锤声和扫铁屑的声音。
白先义把那块钉着坏铆钉的木板带回工业部。
木板挂在会议室门口,下面压着第一张《标准件厂预算草案》。
草案第一页只有三行:不靠混料吃饭,不靠经验遮丑,不让一颗铆钉决定一艘船。
夜里,陈启庸送来另一份清单。
美军承包商追加询问热带通信器材,要求防潮、防霉、防虫,尤其是电台箱在雨季码头和船舱内的密封性能。
白先义看完清单,又看了看门口那三颗坏钉。
“把无线电学校和橡胶作坊叫来。”他说,“这回先把箱子做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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