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军承包商送来的通信器材单,比修船厂的维修单干净得多。
白纸,蓝线,英文打字,最后盖着采购办公室的椭圆章。
上面没有战场、伤员和炮声,只列项目:野战电台箱二百只,备用线圈盒四百只,接插件保护套一千套,干电池运输箱三百只。
每一项后面都有同一句要求:适用于热带雨季、潮湿船舱、码头堆放和虫霉环境。
陈启庸把单子放到工业部会议桌上时,桌角还压着那块坏铆钉木板。
三颗剖开的铆钉钉在木板上,旁边写着混批、孔偏、未复核。
白先义看了一眼木板,又看通信器材单,觉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。
一颗铆钉能误一艘船,一个进水的电台箱也能误一个连的命令。
无线电学校来的是校长沈同方。
他从大陆带来几箱旧电台和半套教学仪器,平时最宝贝真空管,学生碰一下都要登记。
橡胶作坊来的是女技师黄秀兰,手上还带着胶味,袖口沾着炭黑。
木箱厂、修船厂和军需处各派一人,坐在同一张桌边,谁都知道这张单子不大,却不好做。
沈同方先说难处:“电台怕潮。
木箱外面刷漆,只能挡雨,挡不了船舱里的潮气。
接插件一绿,线圈一霉,到了釜山打开就是废物。
美国人自己有铝箱和胶圈,我们现在只有木箱、铁皮、橡胶片。”
黄秀兰把一圈黑色橡胶条摆在桌上:“橡胶能封,但热了会软,压久会变形。
再说箱子要常开常关,封得太死,兵打不开;封得太松,雨水进去。”
军需处的人翻着单子:“他们要便宜,还要快。
二百只样箱若按进口铝箱做,光材料就赔。”
白先义没有急着拍板。
他拿铅笔在纸背面画了一个方框,又在方框里画了三道线:“热带化,不是把箱子封成棺材。
第一,密封;第二,防凝露;第三,可检修。”
沈同方皱眉:“防凝露?”
“雨水从外面进来是一种潮,热空气进箱,夜里降温,在金属件上结水,是另一种潮。”白先义说,“船舱白天像蒸笼,夜里海风一吹,箱里会出汗。
只刷漆不够。”
这话让几个技师都安静下来。
白先义不讲玄虚,只把他们平日见过却没连成规矩的事说出来。
修船厂代表立刻点头:“舱底工具箱也这样,早上打开,扳手上有水珠。”
“所以样箱分三层。”白先义继续画,“外层木箱包薄铁皮,边角用铆钉和护角;箱盖用可更换橡胶垫圈,不许胶死;内层做木架,让电台离箱壁一寸;箱内挂干燥剂纸包和湿度指示纸。
接插件单独套防潮帽,线圈盒内刷防霉虫漆,但漆不能沾触点。”
黄秀兰拿起铅笔,在橡胶圈旁写下两种配方:“普通胶圈便宜,耐热差。
掺炭黑和硫化时间加长,可以硬一些,但做薄了会裂。
我要试三批。”
“试。”白先义说,“不要一开始就报成功。”
沈同方也开口:“湿度指示纸,我们没有现成货。
可以用氯化钴纸试,但药品要科学院调,颜色变化要登记。
干燥剂可用生石灰,但粉尘进电台不行,必须纸包再套小布袋。”
陈启庸立刻记下:科学院化学组、医药仓库、布厂边角料。
木箱厂的人有些为难:“箱内留一寸空架,会少装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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