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南港夜班换灯时,陆绍文把第一叠三联签收单发到仓库门口。
纸是浅黄色的,一式三份,边上压着细虚线,撕开后正好分给船上、仓库和最终收货点。
表头没有写什么大词,只写“货物交接签收”。
下面却密密麻麻分了十几栏:船名、箱号、货主、货类、封签状态、上岸时辰、入仓时辰、抽检开始、抽检结束、开箱人、见证人、重新封签人、仓库责任人、最终收货回执编号。
小周看着那张表,头皮发紧:“陆先生,这比旧签收单多了三倍。”
“以后码头也会多三倍麻烦。”陆绍文说,“先把麻烦写在纸上,总比事后找不到人强。”
第一批试用的货,是怡保医院急要的六箱药品。
箱子从新加坡转来,船名“顺海”,箱号从hY-mEd-074到079,封签是华洋医院红边签,外面另有航运公司黑墨号。
单子刚填到第三箱,港口抽检员便来了。
带头的是一个瘦高的英籍副检验官,姓布朗,身后跟着两个本地书记和一名翻译。
“例行抽检。”翻译说。
陆绍文没有拦,只把三联单推过去:“请写抽检开始时辰。”
翻译愣了一下:“以往只写抽检。”
“以往也没有药箱在雨里躺半日。”陆绍文指着表格,“现在写时辰。”
布朗看了他一眼,用铅笔在第一箱药单上写下:八时二十七分。
字迹很轻,像随时可以擦掉。
傅明修的助理立刻递过钢笔:“铅笔不入单。”
这句话让仓库门口静了一下。
几个搬运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谁也不说话。
布朗脸色不好,最后还是换了钢笔。
药箱被撬开时,沈梅派来的医院押运员阿坤站在旁边。
他怀里抱着收货回执本,手心都是汗。
箱里是奎宁、磺胺、纱布、注射器和两瓶急用消毒药。
布朗拿起一瓶,问用途。
阿坤照沈梅教的话回答:“疟疾、伤口感染、产房消毒。
怡保医院病区摘要在此,不含病人姓名。”
他把一张折好的病患摘要递过去。
上面只列病种、人数、药品用量和医生签名,没有完整姓名。
布朗翻了两页,没有找到可抓的线头,便要求核对资金来源。
陆绍文把互保册和华洋银行医疗垫款摘要放在桌上:“医疗垫款编号,商会见证,医院收货。
私人捐款名单不在码头交。”
翻译把这句译完,布朗皱起眉:“材料不全,可能延迟入仓。”
“可以延迟。”傅明修的助理立刻说,“请写延迟理由、决定人、预计结束时辰。
若药品因延迟受潮或误期,互保册将登记追偿。”
布朗第一次正眼看那本互保册。
册子很薄,封面甚至不如英资保单体面,可每一栏都等着名字。
码头上最怕的不是吵架,而是有人把一件小事记得太细。
记细了,明天就能变成律师函,后天就可能登在报纸上。
抽检拖了一个钟头。
布朗让书记打开第二箱,又要求查看装箱编号与最终收货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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