怡保医院的奎宁库存表,是沈梅亲手写的。
表格不大,挂在药房门后的木钉上。
昨日剩二十七瓶,夜里用了九瓶,清晨给三个疟疾病人退热又用了四瓶,余十四瓶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按现有病床,最多两日。
沈梅写完最后一个数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病房那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寒战声,一个矿工裹着薄被,牙齿咯咯响,妻子把热水袋贴在他脚边,眼睛却一直看药房门。
林医生从走廊过来,袖口沾了消毒水味:“新药箱还没到?”
“到港了。”沈梅说,“停在码头。”
急电就是这时发出的。
电文不长,却比许多长报告更重:怡保医院奎宁余十四瓶,疟疾病人新增七人,药箱已抵大南港,闻被列入第二批抽检,请即查明。
病患摘要、药品用途、医生签名另附。
沈梅。
大南港码头收到急电时,阿坤正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十只药箱被推到第二排。
第一排挂着一块新木牌:信用证优先通道。
南华安业的两箱教材和一批纸张排在前面,箱角贴着英资保险蓝签。
华洋药箱红边封签完好,三联签收单也齐,却被港口书记写了四个字:流程调整。
陆绍文赶到时,雨刚停,木箱上还挂着水珠。
“谁调的流程?”他问。
港口书记不敢看他,只说:“上面说,使用安全运输信用证的货物资料齐备,优先核验。
华洋药箱未采用信用证,须排第二批。”
傅明修的助理把笔记本打开:“请写上面是谁,通知编号多少,第二批预计何时开始。”
书记为难:“只是口头安排。”
“那就写口头安排。”陆绍文把三联签收单摊开,“我们不争第一排,只要求你把推到第二排的时辰、理由、决定人和预计抽检时辰写清楚。”
旁边的英籍副检验官布朗也来了。
他看见陆绍文,脸色比上次更冷:“你们的表格已经造成不必要干扰。”
陆绍文指着药箱:“医院急电在这里。
奎宁余十四瓶,最多两日。
你若认为这批药可以排到明天,请签字。”
布朗没有接纸:“流程适用于所有货物。”
“不适用于已经有三联签收、病患摘要、互保登记和医院急电的急药。”傅明修助理说,“若你坚持,请写明医学风险由谁评估。”
这句话把事情从港口流程拉到了病房。
布朗显然不愿在药品延误上留下名字。
他转而问病患摘要。
阿坤立刻递上油纸袋,里面有沈梅和林医生签名的删名病患表:疟疾十九人,伤口感染十一人,产房消毒储备不足,急诊需奎宁、磺胺、纱布、注射器。
没有姓名,只有病床号和用药量。
“仍然没有病人身份。”布朗说。
“病人身份不在码头核验。”傅明修助理回答,“药品是否为药品,数量是否对应病患摘要,箱号与三联单是否一致,这才是码头核验。”
僵持到午后,教会诊所的老医生霍尔也来了。
他不是华洋的人,帽子湿了一圈,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和一封英文说明。
说明写得克制:本人以医疗观察者身份确认,怡保及周边矿区近日疟疾增加,奎宁延迟可能造成病情恶化;建议港口在不破坏正当检查的前提下优先放行急用药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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