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涨价通知不是送到总统府的，而是贴在新加坡码头保险行门口。

纸很白，字很小，英文在上，中文在下。

标题写得客气：关于若干东南亚跨境货物风险附加费调整。

下面列出四类货物：药品与医疗器械、学校教材与印刷品、旧机器及维修零件、橡胶样品及相关制品。

每一类后面都添了一行新要求：须补交保险受益人、最终收货点、装箱编号、仓库签收人及资金来源说明；材料不全者，附加保费上浮三成至七成，并可能延迟承保。

陆绍文收到抄件时，正在大南港码头仓库查漏。

雨水从屋脊旧缝里滴下来，正好落在一只药箱旁边。

箱口封签写着怡保医院，里面是奎宁、磺胺、纱布和注射器。

旁边堆着三十六箱旧课本，箱号用黑漆刷在木板上，因潮气鼓起一层皮。

再后面，是两只旧设备箱，一只是车床附件，一只是船坞泵的叶轮，都是从香港转来的。

“他们不是扣船。”陆绍文看完通知，把纸夹进木板夹，“他们扣保单。”

码头账房小周没听明白：“保单扣住，货还在船上？”

“货可以在船上，也可以在仓库门口。”陆绍文指着药箱，“没有保单，船东怕赔，仓库怕担责，医院怕账说不清。

箱子不必被警察贴封条，只要保险行说材料不全，它就能在码头多躺三天。”

三天对课本只是潮，对药箱就是病房里的空瓶。

下午，商会后楼开了小会。

桌上摆着四份样本：药箱运输保单、课本箱箱号表、旧设备装箱单、橡胶样品封签。

梁世安把英资保险通知摊开，用蓝铅笔圈出“受益人”和“最终收货点”。

“这两个词最要命。”他说，“受益人写医院，英国人问医院背后是谁出钱；写会馆，又问会馆名单；写华洋银行，就说我们控制医疗。

最终收货点写怡保医院，特别处知道药往哪里走；写学校，登记表就跟过去；写胶园，工资保全线也露出来。”

傅明修补了一句：“资金来源说明更麻烦。

教育专账、医疗垫款、工资保全若都被保险行追问，等于把银行审查绕到码头上。”

陆绍文把一只薄册推到桌中央。

封面没有印漂亮名字，只写四个字：货损互保。

下面盖着大南港商会、华洋银行、南洋航运、华洋医院和教育专账五枚小章。

册子第一页是保证金收据，五家各出一笔：商会出银元，银行出美元准备金，航运出船期担保，医院出药品周转押金，教育专账出教材风险金。

金额不大，合在一起刚好能赔第一批三十箱药、五十箱书和两批小设备。

“先试办。”陆绍文说，“英资保险卡单时，我们自己先赔货损。

货若因抽检、拖延、雨淋、仓库失责坏了，互保册按签收记录赔。

赔完再向该负责的一方追。”

坐在角落的几个小商号老板互相看了一眼。

一个卖纸张的黄掌柜忍不住问：“陆先生，英资保险后面有伦敦，有大行。

你这本小册子，港口认不认？

货真坏了，赔不赔得起？”

这话难听，却是实话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陆绍文没有恼。

他把一张旧课本箱的收货回执摆出来，又放上一张第三批订单木箱返修赔付单：“我们赔不起整条船，所以不碰整条船。

先保小批、急货、民生货。

药箱、课本、样品、旧零件，单箱编号，单箱上限，单箱签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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