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雨棚下已经有一股纸浆味。
六只课本木箱仍在原位,最外一箱的箱角发暗,水顺着木纹往里吃。
陆绍文蹲下去看,没有先开箱,只把昨夜三联签收初稿压在膝上,对照箱号、封条和雨棚檐口位置。
拒签栏里那四个字“口头未准”被雨气洇得略模糊,却还能看清。
黄启昌站在旁边,脸色比昨夜更白。
码头夜校的收货人也来了,是个瘦先生,雨衣下露出半截粉笔盒。
他看见箱角水痕,先问:“书还能用吗?”
陆绍文说:“先验,不先哭。”
抽检翻译到巳时才到。
抽检人员换了一副口气,说昨夜只是例行留置,并未禁止货主加盖油布。
陆绍文没有争,只把三联签收递过去:“这里写着口头未准,拒签;这里有搬运工、货主伙计、夜校收货人见证;这里写檐口滴水开始,辰末一刻。
若你们认为我们记错,可在更正栏写明理由。”
翻译看了一眼,没敢直接写错,只说要先开箱。
开箱也按三联记录。
第一箱最外层课本封面起皱,二十七本边角湿软;第二层还干;箱底有浅水印。
第二箱只湿了靠檐一侧十一本。
其余四箱因油布遮得及时,只箱面潮,没有进水。
陆绍文让人分成三堆:可晒、可补、不可用。
夜校先生拿起一本机械识图,翻到齿轮图那页,纸张粘在一起,脸色才沉下来。
抽检人员试图把第一箱箱底水印写成“原装潮湿”,黄启昌急得要拍桌。
傅明修拦住他,只问搬运工昨日下午抬箱时底板是否干。
搬运工说干,黄启昌伙计说干,夜校收货人也说箱底落地前曾在船边查看,没有水印。
陆绍文把三人的话分三栏写下,又补问封条是否在昨夜前破损。
抽检人员答不上来,因为昨夜三联签收已经写明封条完整。
傅明修便在定损表上加一句:原装潮湿说法无昨日前记录支持,暂不采纳。
黄启昌这才明白,争一口气不如多写一行证据。
最难定的是“可补”那五十六本。
黄启昌想按全损,夜校先生却说晒干压平后仍可给低年级临摹用,不能浪费。
梁世安在电报里批回:可补不作全损,但要列折价,折价部分由追偿结果补;若追偿不到,华洋互保只承担教材可用性损失,不承担货主想卖新书价的差额。
这个口径让黄启昌不舒服,却让夜校先生点头。
互保册保的是教学不断,不是让湿书变新书。
黄启昌忍不住对抽检人员说:“昨晚若让移到里侧,就不会这样。”
抽检人员皱眉:“雨是天上下的,不是港口下的。”
傅明修正好赶到,听见这句,便把伞收起来:“雨是天上下的,箱位是人放的,移箱是人不准的,签字也是人拒的。
法律最怕把所有事都推给天。”
互保垫付票在雨棚下一张张写出来。
课本损失不按六箱全赔,只认不可用三十一本、可补五十六本、晒干人工和夜课延误两晚的油印讲义费用。
黄启昌原以为会赔货价,听见数字并不大,反倒没有再争。
他已经知道,华洋少赔的部分不是赖账,而是在给追偿留下边界。
梁世安在银行接到定损数后,批示先垫付:不可用课本按进价七成垫,待追偿后补差;可补课本只垫晒书、压纸和修补工费;夜课延误补油印纸和临时讲义,不补空喊的名誉损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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