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广顺到港时,裤脚全是泥。
雨把商会后巷冲成细沟,他抱着灰封袋进门,先把袋子放到桌上,才抬手擦脸。
袋里装着旧空压机断齿记录、维修册、仓单入账附表、停工日数表,还有矿区诊所送来的删名病历摘要。
纸被油布包过,边角仍潮。
梁世安没有寒暄,只让人把灯再拨亮一些。
桌边坐着林广顺、另两个小矿主、矿工代表老邱、矿区诊所助理何生、傅明修和陆绍文。
窗外雨急,屋里没人说大话,只有算盘珠偶尔碰一下。
“陈账房给了四个词。”梁世安把纸摊开,“工伤册、维修记录、仓单附责、停工上限。
今晚不谈南华安业,谈我们自己能不能把这四件事绑在一起。”
第一个反对的是姓谭的小矿主。
他把烟掐在茶碟里:“绑上工伤册,银行一看矿上有人病、有机器旧,垫款成数还会高吗?
我们拿不到钱,柴油买不起,工钱也发不了。”
老邱冷冷看他:“不绑工伤册,你拿满款,工人伤了谁管?
上次空压机断齿,若没有停工日数表,半日工钱也要吵三天。”
“我不是不管工人。”谭矿主脸涨红,“我是怕账写得太满,银行不敢收。”
傅明修把笔放下:“银行怕的不是账写得满,是责任写不清。
南华安业敢收,是因为它把不清楚的责任往你们身上推。
华洋要做的是把责任分栏,不是替谁背全部锅。”
何生一直没说话。
他带来一本薄病历册,封皮用旧报纸包着。
听到这里,才开口:“病历不能进银行。
删名摘要可以,姓名、住址、家属、伤口细节不可以。
矿工若知道病历会被矿主、银行、英方保险行传看,以后咳血也不会来诊所。”
陆绍文点头,在草纸上写下“工伤删名摘要”六个字,下面分四栏:编号、工种、休工日数、医生签名。
又划掉“病名详述”,改成“伤病类别”。
他说:“银行只需要知道休工日数和工资保全责任,不需要知道谁家住哪。”
林广顺把旧空压机断齿记录推出来:“设备也一样。
机器旧,不写,出了事就全赖矿方;写太细,银行又嫌风险大。
你们给我一个能用的格式。”
梁世安把四张纸并排放好。
第一张是锡砂仓单,写袋数、估重、成色、封签、仓库位置。
第二张是设备维修记录,写空压机、抽水泵、绞车、柴油机编号、所有权、租赁方、上次检修、已知故障。
第三张是工伤删名摘要,只写编号、工种、休工日数和诊所签名。
第四张是停工上限表,按设备、天气、仓库延迟、抽检、工伤分原因,写最多承认可垫工钱天数和责任暂记方式。
“就叫锡矿四联附表。”梁世安说。
谭矿主盯着停工上限表:“上限由谁定?”
“先由矿主、矿工代表、医生、银行和律师共同签。”傅明修说,“不是一口价,也不是事后哭价。
设备故障看维修记录,天气看水位和道路见证,工伤看删名摘要,仓库迟延看收发时辰。
超出上限要另审,不能直接吞进仓单。”
老邱问最要紧的一句:“工钱排第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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